1却说卫宣公名晋,为人淫纵不检。自为公子时,与其父庄公之妾名夷姜者私通,生下一子,寄养于民间,取名曰急子。宣公即位之日,元配邢妃无宠,只有夷姜得幸,如同夫妇,就许立急子为嗣,属之于右公子职。时急子长成,已一十六岁,为之聘齐僖公长女。使者返国,宣公闻齐女有绝世之姿,心贪其色,而难于启口,乃构名匠筑高台于淇河之上,朱栏华栋,重宫复室,极其华丽,名曰新台。先以聘宋为名,遣开急子,然后使左公子泄如齐,迎姜氏径至新台,自己纳之,是为宣姜,时人作新台之诗,以刺其淫乱:
卫宣公名叫晋,为人淫乱放纵、不守礼法。做公子的时候,就同父亲庄公的妾夷姜私通,生下一个儿子,寄养在民间,取名急子。宣公即位那天,正配邢妃不得宠,只有夷姜得幸,如同夫妻,就许诺立急子做继承人,把他托付给右公子职。急子长大,已经十六岁,宣公为他聘定齐僖公的长女。使者回国后,宣公听说齐女有绝世姿色,起了贪色之心,又难以开口,就派名匠在淇河边筑起一座高台,朱红栏杆、华丽梁柱,重重宫室,极其豪华,名叫新台。先用出使宋国聘问为名,把急子打发开,然后派左公子泄去齐国,把姜氏直接接到新台,自己娶了她,就是宣姜。当时人作了《新台》的诗,讽刺这桩淫乱:
2新台有泚,河水弥弥。
新台崭新华美,河水涨得茫茫——
3燕婉之求,籧篨不鲜。
本想嫁个安俊的如意郎,谁知配上的竟是鸡胸丑汉!
4鱼网之设,鸿则离之。
张好鱼网本想捕鱼,偏偏落进来一只癞蛤蟆——
5燕婉之求,得此戚施。
本想求得佳偶,得到的却是这般驼背的丑物!
6籧篨、戚施,皆丑恶之貌,以喻宣公。言姜氏本求佳偶,不意乃配此丑恶也。后人读史至此,言齐僖公二女,长宣姜,次文姜,宣姜淫于舅,文姜淫于兄,人伦天理,至此灭绝矣!有诗叹曰:
籧篨、戚施,都是丑恶的形象,用来比喻卫宣公。是说宣姜本求佳偶,不料配了这样的丑类。后人读史到这里说:齐僖公两个女儿,大的宣姜、小的文姜——宣姜私通公公,文姜私通兄长,人伦天理,到这里灭绝了!有诗叹道:
7妖艳春秋首二姜,致令齐卫紊纲常。
论妖艳,春秋首屈一指的是这二姜,害得齐、卫两国纲常紊乱;
8天生尤物殃人国,不及无盐佐伯王!
天生尤物足以祸国殃民,倒不如貌丑的无盐还能辅佐君王成就大业!
9急子自宋回家,复命于新台,宣公命以庶母之礼谒见姜氏,急子全无几微怨恨之意。宣公自纳齐女,只往新台朝欢暮乐,将夷姜又撇一边,一住三年,与齐姜连生二子,长曰寿,次曰朔。自古道:“母爱子贵”,宣公因偏宠齐姜,将昔日怜爱急子之情,都移在寿与朔身上,心中便想百年之后,把卫国江山传与寿、朔兄弟,他便心满意足,反似多了急子一人。只因公子寿天性孝友,与急子如同胞一般相爱,每在父母面前,周旋其兄。那急子又温柔敬慎,无有失德,所以宣公未曾显露其意。私下将公子寿嘱托左公子泄,异日扶他为君。那公子朔虽与寿一母所生,贤愚迥然不同,年齿尚幼,天生狡猾,恃其母之得宠,阴蓄死士,心怀非望。不惟憎嫌急子,并亲兄公子寿,也象赘疣一般。只是事有缓急,先除急子要紧。常把说话挑激母亲,说:“父亲眼下虽然将我母子看待,有急子在先,他为兄,我等为弟,异日传位,蔑不得长幼之序。况夷姜被你夺宠,心怀积忿,若急子为君,彼为国母,我母子无安身之地矣!”齐姜原是急子所聘,今日跟随宣公,生子得时,也觉急子与己有碍,遂与公子朔合谋,每每谗谮急子于父亲之前。一日,急子诞日,公子寿治酒相贺,朔亦与席。坐间急子与公子寿说话甚密。公子朔插嘴不下,托病先别,一径到母亲齐姜面前,双眼垂泪,扯个大谎,告诉道:“孩儿好意同自己哥哥与急子上寿,急子饮酒半酣,戏谑之间,呼孩儿为儿子。孩儿心中不平,说他几句,他说:‘你母亲原是我的妻子,你便称我为父,于理应该。'孩儿再待开口,他便奋臂要打,亏自己哥哥劝住,孩儿逃席而来。受此大辱,望母亲禀知父侯,与孩儿做主!”齐姜信以为然,待宣公入宫,呜呜咽咽的告诉出来,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又装点几句道:“他还要玷污妾身,说:‘我母夷姜,原是父亲的庶母,尚然收纳为妻。况你母亲原是我旧妻,父亲只算借贷一般,少不得与卫国江山一同还我。'”宣公召公子寿问之,寿答曰:“并无此说。”宣公半疑半信,但遣内侍传谕夷姜,责备他不能教训其子。夷姜怨气填胸,无处伸诉,投缳而死。髯翁有诗叹曰:
急子从宋国回来,到新台复命,宣公命他以庶母之礼拜见宣姜,急子没有丝毫怨恨的表示。宣公自纳齐女,只在新台朝欢暮乐,把夷姜又撇在一边,一住三年,同宣姜连生两个儿子:大的叫寿,小的叫朔。自古道“母亲得宠,儿子就贵”。宣公因为偏爱宣姜,把从前怜爱急子的心思都移到寿和朔身上,心里就盘算:百年之后,把卫国江山传给寿、朔兄弟才心满意足——倒像是多出了一个急子。只因公子寿天性孝顺友爱,同急子亲如同胞,常在父母跟前替兄长回护;急子又温柔谨慎,没有失德的地方,所以宣公没有把心思露出来,私下把公子寿嘱托给左公子泄,日后扶他做国君。那公子朔虽同寿是一母所生,贤愚却大不相同:年纪还小,天生狡猾,仗着母亲得宠,暗地里豢养亡命死士,怀着非分的念头——不但憎嫌急子,连亲哥哥公子寿也当成眼中钉。只是事情有缓急,先除急子最要紧。他常拿话挑动母亲:“父亲眼下虽然看重我们母子,可有急子在先——他做兄长,我们做弟弟,日后传位,免不了长幼的次序;何况夷姜被你夺了宠,心怀积怨,若急子做了国君,她就成了国母,我们母子没有安身之地了!”宣姜本是急子聘定的人,如今跟了宣公,儿子又生得逢时,也觉得急子碍事,就同公子朔合谋,屡次在宣公面前诬陷急子。一天,急子过生日,公子寿设酒祝贺,朔也在座。席间急子同公子寿谈得很亲密,公子朔插不上嘴,推病先走,径直到母亲宣姜面前,双眼垂泪,撒了个大谎:“孩儿好意同亲哥哥给急子祝寿,急子酒到半酣,玩笑之间,喊孩儿做‘儿子’。孩儿不服,说了他几句,他说:‘你母亲本来是我的妻子,你叫我父亲,按理应该。’孩儿还要开口,他就抡起胳膊要打,亏得亲哥哥劝住,孩儿才逃席回来。受这样的侮辱,望母亲禀告父亲,给孩儿做主!”宣姜信以为真,等宣公进宫,呜呜咽咽哭诉出来,如此这般地加油添醋,又装点几句:“他还想玷污妾身,说:‘我母亲夷姜,本是父亲的庶母,尚且收来做妻子;何况你母亲本来是我的旧妻——父亲不过借去用用,少不得连同卫国江山一起还我。’”宣公召公子寿来问,寿答:“没有这话。”宣公半信半疑,只派内侍传话给夷姜,责备她管教不好儿子。夷姜怨气填胸,无处申诉,上吊死了。髯翁有诗叹道:
10父妾如何与子通?聚麀传笑卫淫风。
父亲的妾怎么能同儿子私通?聚麀之讥,卫国的淫风传为笑柄;
11夷姜此日投缳晚,何似当初守节终!
夷姜今日上吊已经太晚——何如当初守节到底!
12急子痛念其母,惟恐父亲嗔怪,暗地啼哭。公子朔又与齐姜谤说急子,因生母死于非命,口出怨言,日后要将母子偿命。宣公本不信有此事,无奈妒妾谗子,日夜撺掇,定要宣公杀急子,以绝后患,不由宣公不听。但展转踌躇,终是杀之无名,必须假手他人,死于道路,方可掩人耳目。其时,适齐僖公约会伐纪,征兵于卫。宣公乃与公子朔商议,假以往订师期为名,遣急子如齐,授以白旄。此去莘野,是往齐的要路,舟行至此,必然登陆,在彼安排急子,他必不作准备。公子朔向来私蓄死士,今日正用得著,教他假装盗贼,伏于莘野,只认白旄过去,便赶出一齐下手,以旄复命,自有重赏。公子朔处分已定,回复齐姜,齐姜心下十分欢喜。
急子痛念母亲,又怕父亲嗔怪,只敢暗地啼哭。公子朔又同宣姜诽谤急子,说他因生母死于非命,口出怨言,日后要母子偿命。宣公本不信有这种事,无奈妒妾谗子日夜撺掇,定要宣公杀掉急子、以绝后患,不由宣公不听。但翻来覆去地踌躇:杀他终究师出无名,必须借别人的手,让他死在半路,才能掩人耳目。这时恰逢齐僖公约集伐纪,向卫国征兵。宣公就同公子朔商议,借口去齐国约定出兵日期,派急子使齐,交给他一面白旄。去齐国的必经之路是莘野,船到那里必然上岸,就在那里安排下手——他一定不作防备。公子朔一向私养死士,今天正用得上:教他们假扮强盗,埋伏莘野,只认白旄过去,就冲出一齐动手,拿白旄回来复命,自有重赏。公子朔布置已定,回复宣姜,宣姜心里十分欢喜。
13却说公子寿见父亲屏去从人,独召弟朔议事,心怀疑惑。入宫来见母亲,探其语气。齐姜不知隐瞒,尽吐其实。嘱咐曰:“此乃汝父主意,欲除我母子后患,不可泄漏他人。”公子寿知其计已成,谏之无益,私下来见急子,告以父亲之计:“此去莘野必由之路,多凶少吉。不如出奔他国,别作良图。”急子曰:“为人子者,以从命为孝。弃父之命,即为逆子。世间岂有无父之国?即欲出奔,将安往哉?”遂束装下舟,毅然就道。公子寿泣劝不从,思想:“吾兄真仁人也!此行若死于盗贼之手,父亲立我为嗣,何以自明?子不可以无父,弟不可以无兄,吾当先兄而行,代他一死,吾兄必然获免。父亲闻吾之死,倘能感悟,慈孝两全,落得留名万古!”于是别以一舟载酒,亟往河下,请急子饯别。急子辞以“君命在身,不敢逗遛。”公子寿乃移樽过舟,满斟以进。未及开言,不觉泪珠堕于杯中,急子忙接而饮之。公子寿曰:“酒已污矣!”急子曰:“正欲饮吾弟之情也!”公子寿拭泪言曰:“今日此酒,乃吾弟兄永诀之酒。哥哥若鉴小弟之情,多饮几杯!”急子曰:“敢不尽量?”两人泪眼相对,彼此劝酬。公子寿有心留量,急子到手便吞,不觉尽醉,倒于席上,鼾鼾睡去。公子寿谓从人曰:“君命不可迟也,我当代往!”即取急子手中白旄,故意建于舟首,用自己仆从相随。嘱咐急子随行人众,好生守候。袖中出一简,付之曰:“俟世子酒醒后,可呈看也!”即命发舟。行近莘野,方欲整车登岸,那些埋伏的死士,望见河中行旌飘飏,认得白旄,定是急子到来,一声呼哨,如蜂而集$公子寿挺然出喝曰:“吾乃本国卫侯长子,奉使往齐,汝等何人,敢来邀截?”众贼齐声曰:“吾等奉卫侯密旨,来取汝首!”挺刀便砍。从者见势头凶猛,不知来历,一时惊散。可怜寿子引颈受刀,贼党取头,盛于木匣,一齐下船,偃旄而归。
却说公子寿见父亲屏退随从,单独召弟弟朔议事,心里疑惑,进宫来见母亲探口气。宣姜不知隐瞒,和盘托出,嘱咐说:“这是你父亲的主意,要除掉我们母子的后患,不可泄露给别人。”公子寿知道计策已定,劝也无益,私下求见急子,把父亲的计策告诉他:“这回去莘野是必经之路,凶多吉少。不如出奔别国,另作打算。”急子说:“做儿子的,以听从父命为孝。违背父亲的命令,就是逆子。世上哪有没有父亲的国家?就算要出奔,又能到哪里去?”于是收拾行装下船,毅然上路。公子寿哭着劝不住,心想:“哥哥真是仁人!这一趟若死在强盗手里,父亲立我做继承人,我怎么洗得清白?儿子不可以没有父亲,弟弟不可以没有哥哥——我应当赶在哥哥前头,代他一死,哥哥必然得免;父亲听说我死了,倘若能够悔悟,慈孝两全,还落得留名万古!”于是另备一条船载着酒,急到河边,请急子饯行。急子推辞说:“君命在身,不敢耽搁。”公子寿就把酒具移到急子船上,斟满奉上。话没出口,泪珠先落进杯中,急子连忙接过喝了。公子寿说:“酒已经脏了!”急子说:“我正要喝下弟弟的情意!”公子寿拭泪说:“今天这酒,是我们弟兄永别的酒。哥哥若肯念小弟的情分,多饮几杯!”急子说:“怎敢不尽量?”两人泪眼相对,彼此劝酒。公子寿有意留着量,急子接杯就干,不觉大醉,倒在席上鼾鼾睡去。公子寿对随从说:“君命不可耽误,我代他前往!”就取过急子手中的白旄,故意立在船头,用自己的仆从相随,嘱咐急子的随行人员好生守候,袖中掏出一枚竹简交给他们:“等世子酒醒,再呈给他看!”随即开船。行近莘野,正要整车上岸,那批埋伏的死士望见河中旌旗飘扬,认出白旄,认定急子到了,一声呼哨,蜂拥而上。公子寿挺身喝道:“我是卫国国君的长子,奉命出使齐国!你们是什么人,敢来拦路?”众贼齐声喊:“我们奉卫侯密旨,来取你的首级!”挺刀就砍。随从见来势凶猛,不知底细,一时惊散。可怜寿子引颈受刀;贼党取下人头,装进木匣,一齐下船,收起旌旗回去了。
14再说急子酒量原浅,一时便醒,不见了公子寿,从人将简缄呈上,急子拆而看之,简上只有八个字云:“弟已代行,兄宜速避!”急子不觉堕泪曰:“弟为我犯难,吾当速往,不然恐误杀吾弟也!”喜得仆从俱在,就乘了公子寿之舟,催趱舟人速行,真个似电流光绝,鸟逝超群。其夜月明如水,急子心念其弟,目不交睫,注视益鸟首之前,望见公子寿之舟,喜曰:“天幸吾弟尚在。”从人禀曰:“此来舟,非去舟也!”急子心疑,教拢船上去。两船相近,楼橹俱明,只见舟中一班贼党,并不见公子寿之面。急子愈疑,乃佯问曰:“主公所命,曾了事否?”众贼听得说出秘密,却认为公子朔差来接应的,乃捧函以对曰:“事已了矣!”急子取函启视,见是公子寿之首,仰天大哭曰:“天乎冤哉!”众贼骇然,问曰:“父杀其子,何故称冤?”急子曰:“我乃真急子也,得罪于父,父命杀我。此吾弟寿也,何罪而杀之?可速断我头,归献父亲,可赎误杀之罪!”贼党中有认得二公子者,于月下细认之曰:“真误矣!”众贼遂将急子斩首,并纳函中,从人亦皆四散。《卫风》有《乘舟》之诗,正咏兄弟争死之事。诗曰:
再说急子酒量本来浅,一会儿便醒了,不见了公子寿,随从把竹简呈上。急子拆开一看,简上只有八个字:“弟已代行,兄宜速避!”急子不觉落泪:“弟弟为我赴难,我当赶快追去,不然恐怕误杀了我弟弟!”幸亏仆从都在,就登上公子寿的船,催船工快开。那夜月明如水,急子惦记弟弟,一夜不曾合眼,站在船头注视前方,望见公子寿的船,喜道:“天幸我弟弟还在!”随从禀报:“这是开回来的船,不是开去的船!”急子心里起疑,教把船靠上去。两船相近,船上灯火通明,只见满船贼党,不见公子寿的面。急子越发起疑,故意问:“主公交办的事,办妥了吗?”众贼听他说出暗语,只当是公子朔派来接应的,捧上木匣回答:“事已办完了!”急子取匣打开,见是公子寿的头,仰天大哭:“天啊,冤枉啊!”众贼吃了一惊:“父亲杀儿子,为什么喊冤?”急子说:“我是真急子!得罪了父亲,父亲命人杀我;这是我弟弟寿,有什么罪,把他杀了?快砍下我的头,带回献给父亲,可以赎你们误杀之罪!”贼党中有认得二位公子的,月下细看:“真的杀错了!”众贼就把急子斩首,一并装进木匣,随从也都四散。《卫风》有《二子乘舟》的诗,正是咏叹兄弟争死之事:
15二子乘舟,泛泛其景,
两个儿同乘一船,飘飘的帆影渐渐远去——
16愿言思子,中心养养。
想起那两个人啊,心中忧伤动荡不能安定。
17二子乘舟,泛泛其逝,
两个儿同乘一船,随流而逝一去不返——
18愿言思子,不瑕有害。
想起那两个人啊,但愿他们没有遭到祸害。
19诗人不敢明言,但追想乘舟之人,以寓悲思之意也。再说众贼连夜奔入卫城,先见公子朔,呈上白旄,然后将二子先后被杀事情,细述一遍,犹恐误杀得罪。谁知一箭射双雕,正中了公子朔的隐怀,自出金帛,厚赏众贼,却入宫来见母亲说:“公子寿载旌先行,自损其命,喜得急子后到,天教他自吐真名,偿了哥哥之命。”齐姜虽痛公子寿,却幸除了急子,拔去眼中之钉,正是忧喜相半。母子商量,且教慢与宣公说知。却说左公子泄,原受急子之托;右公子职,原受公子寿之托,二人各自关心,遣人打探消息,回报如此如此。起先未免各为其主,至此同病相怜,合在一处商议。候宣公早朝,二人直入朝堂,拜倒在地,放声大哭。宣公惊问何故,公子泄、公子职二人一辞,将急子与公子寿被杀情由,细述一遍,“乞收拾尸首埋葬,以尽当初相托之情。”说罢哭声转高。宣公虽怪急子,却还怜爱公子寿,忽闻二子同时被害,吓得面如土色,半晌不言。痛定生悲,泪如雨下,连声叹曰:“齐姜误我,齐姜误我!”即召公子朔问之,朔辞不知。宣公大怒,就著公子朔拘拿杀人之贼,公子朔口中应承,只是支吾,哪肯献出贼党?宣公自受惊之后,又想念公子寿,感成一病,闭眼便见夷姜、急子、寿子一班,在前啼啼哭哭。祈祷不效,半月而亡。公子朔发丧袭位,是为惠公。时朔年一十五岁,将左右二公子罢官不用。庶兄公子硕字昭伯,心中不服,连夜奔齐。公子泄与公子职怨恨惠公,每思为急子及公子寿报仇,未得其便。
诗人不敢明说,只借追想乘舟之人寄托悲思。再说众贼连夜奔回卫城,先见公子朔,呈上白旄,把两位公子先后被杀的经过细说一遍,还怕误杀获罪。谁知正是一箭双雕,恰恰中了公子朔的心怀——他自己拿出金帛厚赏众贼,却进宫对母亲说:“公子寿打着旗子先行,自己送了命;喜得急子后到,天叫他亲口说出真名,偿了哥哥的命。”宣姜虽痛公子寿,却庆幸除了急子,拔去眼中之钉,正是忧喜参半。母子商量,暂且慢些让宣公知道。却说左公子泄原受急子之托,右公子职原受公子寿之托,两人各自关心,派人打探消息,回报这般如此。起初未免各为其主,到此同病相怜,聚在一处商议。等宣公早朝,两人直入朝堂,拜倒在地,放声大哭。宣公惊问缘故,公子泄、公子职异口同声,把急子和公子寿被杀的缘由细说一遍,“乞求收尸安葬,尽当初受托的情分”。说罢哭声更高。宣公虽然恼急子,却还怜爱公子寿,忽然听说两个儿子同时被害,吓得面如土色,半晌说不出话。痛定生悲,泪如雨下,连声叹道:“宣姜误我!宣姜误我!”召公子朔来问,朔推说不知。宣公大怒,就命公子朔捉拿杀人的强盗。公子朔口头上应承,只是支吾,哪肯献出贼党?宣公受惊之后,又想念公子寿,积郁成病,一闭眼就看见夷姜、急子、寿子一班人在眼前哭哭啼啼。祈祷无效,半个月就死了。公子朔发丧即位,就是卫惠公。当时朔十五岁,把左右二公子罢官不用。庶兄公子硕,字昭伯,心中不服,连夜逃奔齐国。公子泄同公子职怨恨惠公,总想替急子和公子寿报仇,没有找到机会。
20话分两头。却说卫侯朔初即位之年,因助齐攻纪,为郑所败,正在衔恨,忽闻郑国有使命至,问其来意,知郑厉公出奔,群臣迎故君忽复位,心中大喜,即发车徒,护送昭公还国。祭足再拜,谢昔日不能保护之罪。昭公虽不治罪,心中怏怏,恩礼稍减于昔日。祭足亦觉跼蹐不安,每每称疾不朝。高渠弥素失爱于昭公,及昭公复国,恐为所害,阴养死士,为弑忽立亹之计。时郑厉公在蔡,亦厚结蔡人,遣人传语檀伯,欲借栎为巢窟,檀伯不从。于是使蔡人假作商贾,于栎地往来交易,因而厚结栎人,暗约为助,乘机杀了檀伯。厉公遂居栎,增城浚池,大治甲兵,将谋袭郑,遂为敌国。祭足闻报大惊,急奏昭公,命大夫傅瑕屯兵大陵,以遏厉公来路。厉公知郑有备,遣人转央鲁侯,谢罪于宋,许以复国之后,仍补前赂未纳之数。鲁使至宋,宋庄公贪心又起,结连蔡、卫共纳厉公。时卫侯朔有送昭公复国之劳,昭公并不修礼往谢,所以亦怨昭公,反与宋公协谋。因即位以来,并未与诸侯相会,乃自将而往。公子泄谓公子职曰:“国君远出,吾等举事,此其时矣!”公子职曰:“如欲举事,先定所立,人民有主,方保不乱。”正密议间,阍人报:“大夫宁跪有事相访。”两公子迎入。宁跪曰:“二公子忘乘舟之冤乎?今日机会,不可失也。”公子职曰:“正议拥戴,未得其人。”宁跪曰:“吾观群公子中,惟黔牟仁厚可辅,且周王之婿,可以弹压国人。”三人遂歃血定议,乃暗约急子、寿子原旧一班从人,假传一个谍报,只说:“卫侯伐郑,兵败身死。”于是迎公子黔牟即位。百官朝见已毕,然后宣播卫朔构陷二兄,致父忿死之恶,重为急、寿二子发丧,改葬其柩,遣使告立君于周。宁跪引兵营于郊外,以遏惠公归路。公子泄欲杀宣姜,公子职止之曰:“姜虽有罪,然齐侯之妹也,杀之恐得罪于齐,不如留之,以结齐好。”乃使宣姜出居别宫,月致廪饩无缺。
话分两头。却说卫侯朔即位那年,因为助齐攻纪被郑国打败,正在怀恨,忽听郑国有使命到来,问明来意,知道郑厉公出奔、群臣迎故君忽复位,心中大喜,立即派出兵车,护送昭公回国。祭足再拜,谢昔日不能保护之罪。昭公虽然没有治罪,心里怏怏不乐,恩礼比从前稍减。祭足也觉得局促不安,常常称病不朝。高渠弥一向不为昭公所喜,等昭公复国,怕遭杀害,暗养死士,定下弑忽立亹的计策。当时郑厉公在蔡国,也厚结蔡人,派人传话给檀伯,想借栎城做巢穴,檀伯不答应。厉公就叫蔡人假扮商人,在栎地往来做买卖,趁机厚结栎人,暗中相约协助,乘机杀了檀伯,就此占据栎城,加高城墙、挖深护城河,大造兵器,准备袭击郑都,同郑国成了敌国。祭足闻报大惊,急奏昭公,命大夫傅瑕屯兵大陵,堵住厉公来路。厉公见郑国有防备,派人转托鲁侯向宋国谢罪,许诺复国之后补足从前未交清的贿赂。鲁使到宋,宋庄公贪心又起,联结蔡、卫共同送厉公回国。当时卫侯朔有护送昭公复国之功,昭公并没有按礼前去答谢,所以也怨恨昭公,反而同宋公合谋。他即位以来从未同诸侯会过面,就亲自领兵前往。公子泄对公子职说:“国君远出,我们起事,正是时候!”公子职说:“要起事,先得定下立谁——人民有了君主,才能保住不乱。”正密议间,守门人报告:“大夫宁跪有事求见。”两位公子迎进来。宁跪说:“二位公子忘了二子乘舟的冤仇吗?今天的机会不可失掉。”公子职说:“正商量拥戴之事,还没找到合适的人。”宁跪说:“我看群公子当中,只有黔牟仁厚可以辅佐,又是周王的女婿,能够弹压国人。”三人于是歃血定议,暗中约齐急子、寿子原先那班旧随从,假传一个谍报,只说:“卫侯伐郑,兵败身死。”于是迎公子黔牟即位。百官朝见完毕,然后宣布卫朔构陷两位兄长、气死父亲的罪恶,重新为急、寿二子发丧,改葬灵柩,派使者向周王室报告立君。宁跪领兵驻扎郊外,堵住惠公的归路。公子泄想杀宣姜,公子职阻止说:“宣姜虽然有罪,是齐侯的妹妹,杀了她恐怕得罪齐国;不如留下她,结好齐国。”就让宣姜迁居别宫,每月廪饩供应不缺。
21再说宋、鲁、蔡、卫,共是四国合兵伐郑。祭足自引兵至大陵,与傅瑕合力拒敌,随机应变,未尝挫失。四国不能取胜,只得引回。单说卫侯朔伐郑无功,回至中途,闻二公子作乱,已立黔牟,乃出奔于齐国。齐襄公曰:“$吾甥也。”厚其馆饩,许以兴兵复国。朔遂与襄公立约,“如归国之日,内府宝玉,尽作酬仪。”襄公大喜。忽报:“鲁侯使到。”因齐侯求婚于周,周王允之,使鲁侯主婚,要以王姬下嫁。鲁侯欲亲自至齐,面议其事。襄公想起妹子文姜,久不相会,何不一同请来,遂遣使至鲁,并迎文姜。诸大夫请问伐卫之期?襄公曰:“黔牟亦天子婿也,寡人方图婚于周,此事姑且迟之。”但恐卫人杀害宣姜,遣公孙无知纳公子硕于卫,私嘱无知,要公子硕烝于宣姜,以为复朔之地。公孙无知领命,同公子硕归卫,与新君黔牟相见。时公子硕内子已卒,无知将齐侯之意,遍致卫国君臣,并致宣姜,那宣姜倒也心肯。卫国众臣,素恶宣姜僭位中宫,今日欲贬其名号,无不乐从。只是公子硕念父子之伦,坚不允从。无知私言于公子职曰:“此事不谐,何以复寡君之命?”公子职恐失齐欢,定下计策,请公子硕饮宴,使女乐侑酒,灌得他烂醉,扶入别宫,与宣姜同宿,醉中成就其事,醒后悔之,已无及矣,宣姜与公子硕遂为夫妇。后生男女五人:长男齐子早卒,次戴公申,次文公毁;女二,为宋桓公、许穆公夫人。史臣有诗叹曰:
再说宋、鲁、蔡、卫四国合兵伐郑。祭足亲自领兵到大陵,同傅瑕合力拒敌,随机应变,不曾挫败。四国不能取胜,只好退回。单说卫侯朔伐郑无功,回军途中,听说二公子作乱、已立黔牟,就出奔齐国。齐襄公说:“这是我的外甥。”供给丰厚馆舍饮食,答应出兵帮他复国。朔就同襄公立约:“回国之日,内府的宝玉全部作酬谢。”襄公大喜。忽报:“鲁侯使者到。”原来齐侯向周王室求婚,周王答应了,派鲁侯主婚,要把王姬下嫁齐国。鲁侯要亲自到齐国面议此事。襄公想起妹妹文姜,许久不见,何不一同请来,就派使者到鲁国,顺便迎接文姜。诸位大夫请问伐卫的日期,襄公说:“黔牟也是天子的女婿。寡人正谋求同周室结亲,这件事暂且放缓。”只怕卫人杀害宣姜,派公孙无知送公子硕回卫国,私下嘱咐无知,要公子硕烝于宣姜,作为将来复立朔的铺垫。公孙无知领命,同公子硕到卫,谒见新君黔牟。当时公子硕的妻子已死,无知把齐侯的意思遍告卫国君臣,并告知宣姜,宣姜倒也心甘情愿。卫国众臣向来厌恶宣姜僭居中宫,今天想借此贬她的名号,无不乐从。只是公子硕顾念庶母之伦,坚决不答应。无知私下对公子职说:“这事办不成,怎么回复寡君?”公子职怕失掉齐国的欢心,定下计策:请公子硕赴宴,叫歌女陪酒,把他灌得烂醉,扶进别宫,同宣姜同宿——醉中成就了这事,醒来后悔,已经来不及了。宣姜同公子硕就此做了夫妻。后来生下三男二女:长子齐子早死,次子戴公申、三子文公毁;两个女儿,一个做宋桓公夫人,一个做许穆公夫人。史臣有诗叹道:
22子妇如何攘作妻,子烝庶母报非迟。
儿媳怎么可以抢来作妻?儿子再烝庶母,报应来得不慢;
23夷姜生子宣姜继,家法源流未足奇。
当年夷姜生子,如今宣姜接着来——卫国的“家法”源远流长,一点也不奇怪!
24此诗言昔日宣公烝父妾夷姜,而生急子;今其子昭伯,亦烝宣姜而生男女五人。家法相传,不但新台之报也。
这诗是说:当年宣公烝父妾夷姜,生了急子;如今他儿子昭伯又烝宣姜,生下三男二女——家法代代相传,不只是新台一桩的报应。
25话分两头。再说郑祭足自大陵回,因旧君子突在栎,终为郑患,思一制御之策。想齐与厉公原有战纪之仇,今日谋纳厉公,惟齐不与。况且新君嗣位,正好修睦。又闻鲁侯为齐主婚,齐、鲁之交将合,于是奏知昭公,自赍礼帛,往齐结好,因而结鲁,若得二国相助,可以敌宋。自古道:“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。”祭足但知防备厉公,却不知高渠弥毒谋已就,只虑祭足多智,不敢动手,今见祭足远行,肆无忌惮,乃密使人迎公子亹在家,乘昭公冬行蒸祭,伏死士于半路,突起弑之,托言为盗所杀。遂奉公子亹为君,使人以公子亹之命,召祭足回国,与高渠弥并执国政。可怜昭公复国,未满三载,遂遭逆臣之祸。髯仙读史至此,论昭公自为世子时,已知高渠弥之恶,及两次为君,不能剪除凶人,留以自祸,岂非优柔不断之祸?有诗叹云:
话分两头。再说郑国祭足从大陵回来,因为旧君子突占据栎城,始终是郑国的心腹之患,要想一条制服的办法。想到齐国同厉公原有战纪之仇,如今各国谋纳厉公,只有齐国不会参与;何况新君即位,正好修好。又听说鲁侯替齐国主婚,齐、鲁的交情将要联合,于是奏知昭公,亲自带上礼帛去齐国结好,顺势结好鲁国——若得两国相助,就可以抵挡宋国。自古道:“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。”祭足只知防备厉公,却不知高渠弥的毒计已经就绪——只是忌惮祭足多智,不敢动手;如今见祭足远行,肆无忌惮,就密派人把公子亹接到家中,趁昭公冬天举行烝祭,在路上埋伏死士,突然杀出,弑了昭公,假称被强盗所杀。于是奉公子亹为君,派人以公子亹的名义召回祭足,同高渠弥一起执掌国政。可怜昭公复国不满三年,就遭逆臣之祸。髯仙读史到这里,评论说:昭公做世子的时候,就知道高渠弥的邪恶;等到两次做国君,都不能铲除这个凶人,留下来害了自己——岂不是优柔寡断招来的祸?有诗叹道:
26明知恶草自当鍼,蛇虎如何与共居?
明知是恶草就应当拔除,蛇和老虎怎么能同住一屋?
27我不制人人制我,当年枉自识高渠。
我不制人,人就制我——当年白白识破了高渠弥!
28不知郑子亹如何结束?且看下回分解。
不知郑国子亹的结局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