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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周列国志宣讲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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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回

鲁桓公夫妇如齐◇郑子直君臣为戮

车中之变——离城二里,彭生铁臂拉胁,鲁桓公血流满车
车中之变——离城二里,彭生铁臂拉胁,鲁桓公血流满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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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却说齐襄公见祭足来聘,欣然接之。正欲报聘,忽闻高渠弥弑了昭公,援立子亹,心中大怒,便有兴兵诛讨之意。因鲁侯夫妇将至齐国,且将郑事搁起,亲至泺水迎候。却说鲁夫人文姜见齐使来迎,心下亦想念其兄,欲借归宁之名,与桓公同行。桓公溺爱其妻,不敢不从。大夫申繻谏曰:“‘女有室,男有家',古之制也。礼无相渎,渎则有乱。女子出嫁,父母若在,每岁一归宁。今夫人父母俱亡,无以妹宁兄之理。鲁以秉礼为国,岂可行此非礼之事?”桓公已许文姜,遂不从申繻之谏,夫妇同行。车至泺水,齐襄公早先在矣。殷勤相接,各叙寒温,一同发驾,来到临淄。鲁侯致周王之命,将婚事议定。齐侯十分感激,先设大享,款待鲁侯夫妇。然后迎文姜至于宫中,只说与旧日宫嫔相会。谁知襄公预造下密室,另治私宴,与文姜叙情。饮酒中间,四目相视,你贪我爱,不顾天伦,遂成苟且之事。两下迷恋不舍,遂留宿宫中,日上三竿,尚相抱未起,撇却鲁桓公在外,冷冷清清。鲁侯心中疑虑,遣人至宫门细访,回报:“齐侯未娶正妃,止有偏宫连氏,乃大夫连称之从妹,向来失宠,齐侯不与相处。姜夫人自入齐宫,只是兄妹叙情,并无他宫嫔相聚。”鲁侯情知不做好事,恨不得一步跨进齐宫,观其动静。恰好人报:“国母出宫来了。”鲁侯盛气以待,便问姜氏曰:“夜来宫中共谁饮酒?”答曰:“同连妃。”又问:“几时散席?”答:“久别话长,直到粉墙月上,可半夜矣。”又问:“你兄曾来陪饮否?”答曰:“我兄不曾来。”鲁侯笑而问曰:“难道兄妹之情,不来相陪?”姜氏曰:“饮至中间,曾来相劝一杯,即时便去。”鲁侯曰:“你席散如何不出宫?”姜氏曰:“夜深不便。”鲁侯又问曰:“你在何处安置?”姜氏曰:“君侯差矣,何必盘问至此。宫中许多空房,岂少下榻之处,妾自在西宫过宿,即昔年守闺之所也。”鲁侯曰:“你今日如何起得恁迟?”姜氏曰:“夜来饮酒劳倦,今早梳妆,不觉过时。”鲁侯又问曰:“宿处谁人相伴?”姜氏曰:“宫娥耳。”鲁侯又曰:“你兄在何处睡?”姜氏不觉面赤曰:“为妹的怎管哥哥睡处,言之可笑!”鲁侯曰:“只怕为哥的倒要管妹子睡处。”姜氏曰:“是何言也?”鲁侯曰:“自古男女有别,你留宿宫中,兄妹同宿,寡人已尽知之,休得瞒隐。”姜氏口中虽是含糊抵赖,啼啼哭哭,心中却也十分惭愧。”鲁桓公身在齐国,无可奈何,心中虽然忿恨,却不好发作出来。正是“敢怒而不敢言”,即遣人告辞齐侯,且待归国,再作区处。却说齐襄公自知做下不是,姜氏出宫之时,难以放心,便密遣心腹力士石之纷如跟随,打听鲁侯夫妇相见有何说话。石之纷如回复:“鲁侯与夫人角口,如此如此。”襄公大惊曰:“亦料鲁侯久后必知,何其早也!”少顷,见鲁使来辞,明知事泄之故,乃固请于牛山一游,便作饯行,使人连逼几次,鲁侯只得命驾出郊,文姜自留邸舍,闷闷不悦。

齐襄公见祭足前来聘问,欣然接待,正想回聘,忽然听说高渠弥弑了昭公、拥立子亹,心中大怒,就有了兴兵讨伐的意思。因鲁侯夫妇就要到齐国,姑且把郑事放下,亲自到泺水迎候。再说鲁夫人文姜见齐国使者来迎,心里也想念兄长,想借“归宁”的名义同桓公同行。桓公溺爱妻子,不敢不从。大夫申繻谏道:“‘女有室,男有家’,是自古的礼制。礼不可亵渎,渎了就要生乱。女子出嫁后,父母在堂,每年回娘家探视一次;如今夫人父母双亡,没有做妹妹的回娘家看哥哥的道理。鲁国以秉礼立国,怎么可以做这种非礼的事?”桓公已经答应了文姜,终于不听申繻的谏阻,夫妇同行。车到泺水,齐襄公早已等在那里,殷勤相接,各叙寒温,一同起驾来到临淄。鲁侯传达周王之命,把婚事议定。齐侯十分感激,先设大宴款待鲁侯夫妇,然后把文姜接进宫中,只说是同旧日宫嫔相聚。谁知襄公预先造下密室,另备私宴,同文姜叙旧情。饮酒之间,四目相对,你贪我爱,不顾天伦,就做下了苟且之事。两人迷恋不舍,文姜就留宿宫中,日上三竿还相拥未起,把鲁桓公撇在外面,冷冷清清。鲁侯心中疑虑,派人到宫门细细打探,回报:“齐侯未娶正妃,只有偏宫连氏,是大夫连称的堂妹,一向失宠,齐侯不同她相处。姜夫人进齐宫以来,只说是兄妹叙情,并没有别的宫嫔同她相聚。”鲁侯情知不是好事,恨不得一步跨进齐宫看个究竟。恰好有人来报:“国母出宫来了!”鲁侯憋着一肚子气等着,就问姜氏:“昨夜宫里同谁饮酒?”答:“同连妃。”又问:“什么时候散的席?”答:“久别话长,直谈到月亮上了粉墙,快半夜了。”又问:“你哥哥没来陪酒吗?”答:“我哥哥不曾来。”鲁侯笑着问:“难道兄妹之情,也不来陪一陪?”姜氏说:“饮到中间,曾来劝过一杯,马上就走了。”鲁侯问:“席散了你为什么不出宫?”姜氏说:“夜深不便。”又问:“你在哪里安置?”姜氏说:“君侯错了,何必盘问到这个地步!宫里空房多的是,岂少下榻的地方?我自在西宫过夜,就是当年待嫁时住的地方。”鲁侯问:“你今天怎么起得这样迟?”姜氏说:“夜里饮酒劳倦,早起梳妆,不觉过了时辰。”又问:“宿处什么人相伴?”答:“宫女罢了。”又问:“你哥哥睡在哪里?”姜氏不觉脸红:“做妹妹的怎么管哥哥的睡处?说这话可笑!”鲁侯说:“只怕做哥哥的倒要管妹妹的睡处!”姜氏说:“这是什么话!”鲁侯说:“自古男女有别。你留宿宫中,兄妹同宿,寡人已经全知道了,不许隐瞒!”姜氏口中虽然含糊抵赖、啼啼哭哭,心里却也十分惭愧。鲁桓公人在齐国,无可奈何,心里虽然忿恨,却发作不得——正是“敢怒而不敢言”,就派人向齐侯告辞,打算回国再作处置。再说齐襄公自知做下亏心事,姜氏出宫时不放心,就密派心腹力士石之纷如跟着,探听鲁侯夫妇相见说些什么。石之纷如回报:“鲁侯同夫人大吵了一场,如此如此。”襄公大惊:“也料到鲁侯日后总会知道,怎么这样快!”不多时,见鲁国使者来辞行,明知是事泄的缘故,就再三请鲁侯游牛山,算作饯行,一连几次催请,鲁侯只得命驾出郊;文姜自己留在馆舍,闷闷不乐。

2却说齐襄公一来舍不得文姜回去,二来惧鲁侯怀恨成仇,一不做,二不休,吩咐公子彭生待席散之后,送鲁侯回邸,要在车中结果鲁侯性命。彭生记起战纪时一箭之恨,欣然领命。是日牛山大宴,盛陈歌舞,襄公意倍殷勤,鲁侯只低头无语,襄公教诸大夫轮流把盏,又教宫娥内侍,捧樽跪劝,鲁侯心中愤郁,也要借杯浇闷,不觉酩酊大醉,别时不能成礼,襄公使公子彭生抱之上车,彭生遂与鲁侯同载,离国门约有二里,彭生见鲁侯熟睡,挺臂以拉其胁,彭生力大,其臂如铁,鲁侯被拉胁折,大叫一声,血流满车而死。彭生谓众人曰:“鲁侯醉后中恶,速驰入城,报知主公。”众人虽觉蹊跷,谁敢多言。史臣有诗云:

再说齐襄公一来舍不得文姜回去,二来怕鲁侯怀恨成仇,一不做,二不休,吩咐公子彭生等席散之后送鲁侯回馆,要在车中结果鲁侯的性命。彭生记起战纪时中箭的仇恨,欣然领命。这天牛山大宴,盛陈歌舞,襄公加倍殷勤,鲁侯只低头不语。襄公叫众大夫轮流把盏,又叫宫女内侍捧杯跪劝;鲁侯心中愤郁,也要借酒浇愁,不觉酩酊大醉,告别时连礼都行不成。襄公叫公子彭生抱他上车,彭生就同鲁侯同乘一车。出了国门约二里,彭生见鲁侯睡熟,挺起胳膊猛力一夹——彭生力大,胳膊如铁,鲁侯被夹得肋骨断裂,大叫一声,血流满车而死。彭生对众人说:“鲁侯醉后中了暴病,快赶车进城,报告主公!”众人虽然觉得蹊跷,谁敢多话。史臣有诗说:

3男女嫌微最要明,夫妻越境太胡行。

男女之间的嫌疑最要分明,做夫人的越过国境随行,太胡闹了;

4当时若听申繻谏,何至车中六尺横?

当时若听申繻的谏阻,何至于横尸车中,六尺之躯不保?

5齐襄公闻鲁侯暴薨,佯啼假哭,即命厚殓入棺,使人报鲁迎丧,鲁之从人回国,备言车中被弑之由。大夫申曰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且扶世子同主张丧事,候丧车到日,行即位礼。”公子庆父字孟,乃桓公之庶长子,攘臂言曰:“齐侯乱伦无礼,祸及君父,愿假我戎车三百乘,伐齐声罪。”大夫申繻惑其言,私以问谋士施伯曰:“可伐齐否?”施伯曰:“此暖昧之事,不可闻于邻国。况鲁弱齐强,伐未可必胜,反彰其丑。不如含忍,姑请究车中之故,使齐杀公子彭生,以解说于列国。齐必听从。”申繻告于庆父,遂使施伯草成国书之稿,世子居丧不言,乃用大夫出名遣人如齐,致书迎丧。齐襄公启书看之,书曰:

齐襄公听说鲁侯暴死,假啼假哭,即命厚殓入棺,派人通知鲁国迎丧。鲁国随从人员回国,把车中被害的缘由原原本本说了。大夫申繻说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暂且扶世子同主持丧事,等丧车到日,行即位礼。”公子庆父字孟,是桓公的庶长子,捋袖挥臂说:“齐侯乱伦无礼,祸及君父。请拨给我兵车三百乘,伐齐问罪!”大夫申繻被他说动,私下问谋士施伯:“可以伐齐吗?”施伯说:“这是暧昧的事,不可让邻国听见。何况鲁弱齐强,出兵未必取胜,反倒张扬了丑事。不如含忍,姑且追究车中的缘故,叫齐国杀公子彭生,向列国解释。齐国必定听从。”申繻告诉了庆父,就叫施伯起草国书。世子居丧不言,就用大夫的名义派人去齐国,致书迎丧。齐襄公拆开书信,上面写道:

6外臣申繻等,拜上齐侯殿下:寡君奉天子之命,不敢宁居,来议大婚。今出而不入,道路纷纷,皆以车中之变为言。无所归咎,耻辱播于诸侯。请以彭生正罪。

外臣申繻等,拜上齐侯殿下:敝国国君奉天子之命,不敢安居,前来议定大婚。如今有出无回,路上传言纷纷,都拿“车中之变”作话柄。此事无处归咎,耻辱已播于诸侯。请杀彭生正罪。

7襄公览毕,即遣人召彭生入朝。彭生自谓有功,昂然而入。襄公当鲁使之面骂曰:“寡人以鲁侯过酒,命尔扶持上车,何不小心伏侍,使其暴甍。尔罪难辞!”喝令左右缚之,斩于市曹。彭生大呼曰:“淫其妹而杀其夫,皆出汝无道昏君所为,今日又委罪于我。死而有知,必为妖孽,以取尔命!”襄公遽自掩其耳,左右皆笑。襄公一面遣人往周王处谢婚,并订娶期;一面遣人送鲁侯丧车回国,文姜仍留齐不归。鲁大夫申繻率世子同迎柩至郊,即于柩前行礼成丧,然后嗣位,是为庄公。申繻、颛孙生、公子溺、公子偃、曹沫一班文武,重整朝纲。庶兄公子庆父、庶弟公子牙、嫡弟季友俱参国政。申繻荐施伯之才,亦拜上士之职。以明年改元,实周庄王之四年也。

襄公看完,立即派人召彭生入朝。彭生自以为有功,昂然而入。襄公当着鲁国使者的面骂道:“寡人因为鲁侯饮酒过量,叫你扶他上车,你怎么不小心侍候,让他暴死!你的罪难免!”喝令左右捆了,斩于市曹。彭生大叫:“淫人家的妹妹、杀人家的丈夫,都是你这无道昏君干的,今天又把罪推到我头上!我死而有知,必化作妖孽,来取你的命!”襄公慌忙掩住耳朵,左右都在暗笑。襄公一面派人到周王处谢婚、订下娶期,一面派人送鲁桓公丧车回国;文姜仍留在齐国不归。鲁大夫申繻率世子同到郊外迎柩,就在柩前行礼成丧,然后即位,就是鲁庄公。申繻、颛孙生、公子溺、公子偃、曹沫一班文武重整朝纲;庶兄庆父、庶弟公子牙、嫡弟季友都参预国政。申繻推荐施伯之才,也授上士之职。次年改元,实际是周庄王四年。

8鲁庄公集群臣商议,为齐迎婚之事。施伯曰:“国有三耻,君知之乎?”庄公曰:“何谓三耻?”施伯曰:“先君虽已成服,恶名在口,一耻也;君夫人留齐未归,引人议论,二耻也;齐为仇国,况君在衰绖之中,乃为主婚,辞之则逆王命,不辞则贻笑于人,三耻也!”鲁庄公蹴然曰:“此三耻何以免之?”施伯曰:“欲人勿恶,必先自美;欲人勿疑,必先自信。先君之立,未膺王命,若乘主婚之机,请命于周,以荣名被之九泉,则一耻免矣!君夫人在齐,宜以礼迎之,以成主公之孝,则二耻免矣!惟主婚一事,最难两全,然亦有策。”庄公曰:“其策何如?”施伯曰:“可将王姬馆舍,筑于郊外,使上大夫迎而送之,君以丧辞。上不逆天王之命,下不拂大国之情,中不失居丧之礼,如此则三耻亦免矣!”庄公曰:“申繻言汝‘智过于腹',果然!”遂一一依策而行。却说鲁使大夫颛孙生至周,请迎王姬,因请以黻冕圭璧,为先君泉下之荣。周庄王许之,择人使鲁,锡桓公命。周公黑肩愿行,庄王不许,别遣大夫荣叔。原来庄王之弟王子克,有宠于先王,周公黑肩曾受临终之托,庄王疑黑肩有外心,恐其私交外国,树成王子克之党,所以不用。黑肩知庄王疑己,夜诣王子克家,商议欲乘嫁王姬之日,聚众作乱,弑庄王而立子克。大夫辛伯闻其谋,以告庄王,乃杀黑肩,而逐子克,子克奔燕。此事表过不提。且说鲁颛孙生送王姬至齐,就奉鲁侯之命,迎接夫人姜氏。齐襄公十分难舍,碍于公论,只得放回。临行之际,把袂留连,千声珍重:“相见有日!”各各洒泪而别。姜氏一者贪欢恋爱,不舍齐侯;二者背理贼伦,羞回故里。行一步,懒一步,车至禚地,见行馆整洁,叹曰:“此地不鲁不齐,正吾家也!”吩咐从人,回复鲁侯:“未亡人性贪闲适,不乐还宫。要吾回归,除非死后!”鲁侯知其无颜归国,乃为筑馆于祝邱,迎姜氏居之。姜氏遂往来于两地,鲁侯馈问,四时不绝。后来史官议论,以为鲁庄公之于文姜,论情则生身之母,论义则杀父之仇,若文姜归鲁,反是难处之事,只合徘徊两地,乃所以全鲁侯之孝也。髯翁诗曰:

鲁庄公召集群臣,商议替齐国迎接王姬完婚的事。施伯说:“国家有三件耻辱,君侯知道吗?”庄公问:“哪三件?”施伯说:“先君虽已入殓成服,恶名还在众人嘴里,这是第一耻;君夫人留齐未归,招人议论,这是第二耻;齐国是仇国,何况主公正在服丧,却要替它主婚——辞了就违逆天王之命,不辞就被世人耻笑,这是第三耻。”庄公悚然说:“这三耻怎么免除?”施伯说:“要人不厌恶,先要自己美备;要人不猜疑,先要自己立信。先君即位,没有受过天子的册命,若趁主婚的机会向周室请命,让荣名加于先君九泉之下,一耻就免了;君夫人在齐,应当依礼去接,成全主公的孝道,二耻就免了;只有主婚一事最难两全,但也有办法。”庄公问:“什么办法?”施伯说:“可把王姬的馆舍筑在郊外,派上大夫迎接护送,主公以居丧推辞——上不违天王之命,下不拂大国之情,中不失居丧之礼,三耻也就免了!”庄公说:“申繻说你‘智过于腹’,果然!”于是一一照办。再说鲁使大夫颛孙生到周王室,请迎王姬,顺便请求用黻冕圭璧的荣典追赐先君,作为泉下的荣耀。周庄王答应,选人出使鲁国,赐桓公册命。周公黑肩愿意去,庄王不许,另派大夫荣叔。原来庄王的弟弟王子克得宠于先王,周公黑肩受过先王临终的托付,庄王疑心黑肩有二心,怕他私通外国、扶植王子克一党,所以不用他。黑肩知道庄王怀疑自己,夜里到王子克家商议,想趁嫁王姬的日子聚众作乱,弑庄王、立子克。大夫辛伯听到风声,报告庄王,于是杀了黑肩,驱逐子克;子克逃奔燕国。这事交代过去不提。再说鲁国颛孙生送王姬到齐,就奉鲁侯之命迎接夫人姜氏。齐襄公十分难舍,碍于公论,只得放行。临别之际,两人拉着手留连不舍,千声“珍重”、“后会有期”,洒泪而别。姜氏一是贪恋欢爱,舍不下齐侯;二是背理灭伦,没脸回乡。走一步,懒一步,车到禚地,见行馆整洁,叹道:“这地方不鲁不齐,正是我的家!”吩咐从人回复鲁侯:“未亡人贪图闲适,不愿回宫。要我回去,除非死后!”鲁侯知道她无颜归国,就替她在祝邱筑馆,迎姜氏居住。姜氏从此往来于两地之间,鲁侯的馈赠慰问,四季不断。后来史官评论:鲁庄公对于文姜,论情是生身之母,论义是杀父之仇——文姜若回鲁国,反倒难处;徘徊两地,正是成全鲁侯的孝道。髯翁有诗说:

9弑夫无面返东蒙,禚地徘徊齐鲁中。

弑了丈夫,再没脸面回东蒙鲁国,只能在禚地一带、齐鲁之间徘徊;

10若使腆颜归故国,亲仇两字怎融通。

倘若厚着脸皮回了故国,“母亲”与“父仇”两个字,教她如何融通?

11话分两头,再说齐襄公拉杀鲁桓公,国人沸沸扬扬,尽说:“齐侯无道,干此淫残蔑理之事。”襄公心中暗愧,急使人迎王姬至齐成婚。国人议犹未息,欲行一二义举,以服众心。想:“郑弑其君,卫逐其君,两件都是大题目。但卫公子黔牟,是周王之婿,方娶王姬,未可便与黝牟作对;不若先讨郑罪,诸侯必然畏服!”又恐起兵伐郑,胜负未卜,乃佯遣人致书子亹,约于首止,相会为盟。子亹大喜曰:“齐侯下交,吾国安如泰山矣!”欲使高渠弥、祭足同往,祭足称疾不行。原繁私问于祭足曰:“新君欲结好齐侯,君宜辅之,何以不往?”祭足曰:“齐侯勇悍残忍,嗣守大国,侈然有图伯之心。况先君昭公有功于齐,齐所念也。夫大国难测,以大结小,必有奸谋。此行也,君臣其为戮乎?”原繁曰:“君言果信,郑国谁属?”祭足曰:“必子仪也,是有君人之相,先君庄公曾言之矣。”原繁曰:“人言君多智,吾姑以此试之。”

话分两头。再说齐襄公拉杀鲁桓公,国中沸沸扬扬,都说:“齐侯无道,干出这种淫恶灭理的事!”襄公心里暗愧,急忙派人接王姬到齐国成婚。国人的议论还没平息,他想做一两件“义举”来收服人心,盘算:“郑国弑了国君,卫国逐了国君,两件都是大题目。但卫国黔牟是周王的女婿,我正要娶王姬,不便同黔牟作对;不如先讨郑国的罪,诸侯必然畏服!”又怕起兵伐郑胜负难料,就假装派人送信给子亹,约在首止相会结盟。子亹大喜:“齐侯肯屈尊结交,郑国稳如泰山了!”要叫高渠弥、祭足同去。祭足推病不去。原繁私下问祭足:“新君要同齐侯结好,您该辅佐他去,为什么不去?”祭足说:“齐侯勇悍残忍,接掌大国,骄纵而有图霸之心;何况先君昭公有功于齐国,齐国心里记着。大国的心思难测,以大国来结交小国,必有奸谋。这一趟,君臣恐怕要被杀!”原繁问:“您的话要是应验,郑国归谁?”祭足说:“必是子仪。他有君人之相,先君庄公说过的。”原繁说:“人们都说您多智,我姑且拿这件事试您一试。”

12至期,齐襄公遣王子成父、管至父二将,各率死士百余,环侍左右,力士石之纷如紧随于后;高渠弥引著子亹同登盟坛,与齐侯叙礼已毕,嬖臣孟阳手捧血盂,跪而请歃,襄公目视之,孟阳遽起,襄公执子亹手问曰:“先君昭公,因甚而殂?”子亹变色,惊颤不能出词,高渠弥代答曰:“先君因病而殂,何烦君问?”襄公曰:“闻蒸祭遇贼,非关病也。”高渠弥遮掩不过,只得对曰:“原有寒疾,复受贼惊,是以暴亡耳。”襄公曰:“君行必有警备,此贼从何而来?”高渠弥对曰:“嫡庶争立,已非一日,各有私党,乘机窃发,谁能防之?”襄公又曰:“曾获得贼人否?”高渠弥曰:“至今尚在缉访,未有踪迹。”襄公大怒曰:“贼在眼前,何烦缉访?汝受国家爵位,乃以私怨弑君,到寡人面前,还敢以言语支吾!寡人今日为汝先君报仇!”叫力士:“快与我下手!”高渠弥不敢分辩,石之纷如先将高渠弥绑缚。子亹叩首乞哀曰:“此事与孤无干,皆高渠弥所为也。乞恕一命!”襄公曰:“既知高渠弥所为,何不讨之?汝今日自往地下分辩!”把手一招,王子成父与管至父引著死士百余,一齐上前,将子亹乱砍,死于非命,随行人众,见齐人势大,谁敢动手?一时尽皆逃散。襄公谓高渠弥曰:“汝君已了,汝犹望活乎?”高渠弥对曰:“自知罪重,只求赐死。”襄公曰:“只与你一刀,便宜了你。”乃带至国中,命车裂于南门。车裂者,将罪人头与四肢,缚于五辆车辕之上,各自分向,各驾一牛,然后以鞭打牛,牛走车行,其人肢体裂而为五。俗言“五牛分尸”,此乃极重之刑。襄公欲以义举闻于诸侯,故意用此极刑,张大其事也。高渠弥已死,襄公命将其首,号令南门,榜曰:“逆臣视此!”一面使人收拾子亹尸首,藁葬于东郭之外;一面遣使告于郑曰:“贼臣逆子,周有常刑,汝国高渠弥主谋弑君,擅立庶孽,寡君痛郑先君之不吊,已为郑讨而戮之矣。愿改立新君,以邀旧好。”原繁闻之,叹曰:“祭仲之智,吾不及也!”诸大夫共议立君。叔詹曰:“故君在栎,何不迎之?”祭足曰:“出亡之君,不可再辱宗庙。不如立公子仪!”原繁亦赞成之,于是迎公子仪于陈。以嗣君位。祭足为上大夫,叔詹为中大夫,原繁为下大夫。子仪既即位,乃委国于祭足,恤民修备,遣使修聘于齐、陈诸国。又受命于楚,许以年年纳贡,永为属国。厉公无间可乘,自此郑国稍安。不知后事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到了会期,齐襄公派王子成父、管至父两员大将,各率死士一百多人环立左右,力士石之纷如紧跟在身后。高渠弥陪着子亹登上盟坛,同齐侯见礼完毕,宠臣孟阳手捧血盂跪着请歃血。襄公递了个眼色,孟阳立刻起身。襄公拉着子亹的手问:“贵国先君昭公,是怎么死的?”子亹变了脸色,吓得发抖,说不出话。高渠弥代答:“先君是病死的,何必烦您动问?”襄公说:“听说冬祭路上遇贼,不是病吧?”高渠弥遮掩不过,只好答:“原有寒疾,又受贼惊吓,所以暴亡。”襄公说:“国君出行必有警备,贼从哪里来?”高渠弥答:“嫡庶争位不是一天了,各有私党,乘机发难,谁能防备?”又问:“拿到贼人没有?”高渠弥说:“至今还在缉访,没有踪迹。”襄公大怒:“贼就在眼前,还缉访什么!你受国家爵位,竟因私怨弑君,到寡人面前还敢花言巧语!寡人今天替你们先君报仇!”喝叫力士:“快给我下手!”高渠弥不敢分辩,石之纷如先把他捆了。子亹叩头哀求:“这事同我无关,都是高渠弥干的!饶我一命!”襄公说:“既知是高渠弥干的,为什么不讨伐他?你自己到地下去分辩吧!”把手一招,王子成父同管至父率领死士一拥而上,把子亹乱刀砍死。随行的人见齐国人多势大,谁敢动手?一时全都逃散。襄公对高渠弥说:“你的国君已经了账,你还想活吗?”高渠弥说:“自知罪重,只求赐死。”襄公说:“只给你一刀,便宜了你!”就把他带回城中,命车裂于南门。车裂,是把罪人的头和四肢绑在五辆车辕上,各朝一个方向,各驾一头牛,然后鞭牛——牛走车行,人的肢体就撕裂成五块,俗话叫“五牛分尸”,是最重的刑罚。襄公想让“义举”传扬诸侯,故意用这种极刑张大其事。高渠弥死后,襄公命把首级悬挂南门示众,贴出榜文:“逆臣视此!”一面派人收殓子亹的尸首,草草埋在东郭外;一面派使者通告郑国:“贼臣逆子,周有常刑。贵国高渠弥主谋弑君、擅立庶孽,寡君痛惜郑国先君的不幸,已替郑国讨贼诛了他。愿贵国改立新君,重修旧好。”原繁听说,叹道:“祭仲的智,我不如他!”众大夫共同商议立君。叔詹说:“故君厉公就在栎城,为什么不迎他回来?”祭足说:“出亡的国君,不可再次辱没宗庙。不如立公子仪!”原繁也赞成,就从陈国迎回公子仪继承君位。祭足做上大夫,叔詹做中大夫,原繁做下大夫。子仪即位后,把国政委给祭足,抚恤百姓、修明武备,派使者到齐、陈等国通聘,又接受楚国的命令,许诺年年进贡、永为属国。厉公无空子可钻,郑国从此稍稍安定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内容分析

情节梗概

本回写两桩“杀夫”与“杀君”:前半齐襄公与文姜兄妹乱伦,借彭生之力在车中拉死鲁桓公,又当鲁使之面斩彭生灭口谢鲁;文姜无颜归鲁,留居禚、祝邱之间。后半鲁庄公新立,用施伯“三耻三免”之策渡过为王姬主婚的危机;周室黑肩之乱旋起旋灭;齐襄公转而借首止之会杀郑子亹、车裂高渠弥,以“义举”遮淫丑——郑国再立子仪,委政祭足。桓公死于“渎礼”,子亹死于“饰义”,礼与义全成了凶器。

本回脉络

  • 齐宫丑事:祭足来聘,闻弑昭公欲讨;文姜借归宁随桓公如齐,申繻谏“女有室男有家”不听;泺水相会入临淄——密室私宴、留宿宫中(第1段)
  • 车帏之辱:桓公遣人细访,一场盘问句句是供词——石之纷如窃听回报,襄公惊事泄(第1段)
  • 牛山之变:固请饯行、轮盏跪劝灌醉——彭生抱上同车,离城二里拉胁而死,“醉后中恶”之掩(第1–3段)
  • 迎丧立君:庆父攘臂请伐、施伯止之——国书“请以彭生正罪”——襄公当鲁使之面斩彭生,彭生誓“死为妖孽取尔命”(第4–6段)
  • 三耻三免:请王命追荣先君(荣叔锡命)、以礼迎母、筑王姬馆于郊以丧辞主婚(第7段)
  • 周室插曲:黑肩欲乘嫁王姬作乱,辛伯告发,杀黑肩、逐子克——缴第十一回桓王托孤之伏(第7段)
  • 文姜留齐:禚地驻驾“不鲁不齐正吾家也”——祝邱筑馆、两地往来、馈问不绝(第7–9段)
  • 首止之会:襄公借“讨郑弑君”饰前丑;祭足称疾,预言“君臣其为戮”“必子仪也”——坛上审问步步紧逼,杀子亹、轘高渠弥、号令南门——郑立子仪,委国祭足(第10–11段)

人物谱

齐襄公(诸儿) 淫与残的复合体。兄妹乱伦、借彭生拉杀亲夫,又当鲁使之面斩彭生“委罪”;首止会场杀君车裂其臣,还要“以义举闻于诸侯”——把罪恶包装成道义,是他最可怕处。杀彭生伏下贝丘大豕索命之报(后文)。
文姜 全书最复杂的女性。恋兄、间接弑夫、无颜归鲁——“未亡人性贪闲适,不乐还宫”一句把耻与欲说尽;留居禚、祝邱两地往来,既保全鲁庄公的体面,又续兄妹之私。她此后屡见于《春秋》经文,是史笔也难安放的人。
鲁桓公 溺爱亡身的国君。不听申繻之谏携妻如齐;盘问有理而无力——“敢怒而不敢言”,借酒浇愁至酩酊,把性命交在仇人车中。“当时若听申繻谏,何至车中六尺横”是史臣的定论。
公子彭生 第一打手兼第一替罪羊。牛山力士、车上拉胁、临刑大骂“死而为妖孽,以取尔命”——后来贝丘大豕(庄公八年)应了这句毒誓;力士的忠勇与替死的荒诞叠在一身。
申繻 鲁国礼臣。行前谏“女有家,男有室”,事后止庆父伐齐之请、纳施伯之策,分寸不失——传文里他只有一句谏,小说给了他全程的清醒。
施伯 鲁国谋士首秀。“三耻三免”之策——请王命荣先君、以礼迎母、筑馆于郊以丧辞主婚——滴水不漏,把外交死局拆成礼仪操作;“智过于腹”的考语由此而来。
鲁庄公(同) 柩前即位的少年。杀父之仇与主婚之命同时压来,全听施伯之策以柔化解——即位第一件大事是体面而不是复仇,注定了他日后对齐的隐忍与最终的反扑(长勺之战)。
周公黑肩·王子克 受托孤而得祸的一对。黑肩因庄王见疑而铤而走险,欲乘嫁王姬之日作乱,被辛伯告发——第十一回桓王“托子克于周公”之伏至此收束,“并后匹嫡、两政耦国”之谏不幸言中。
子亹 无知的傀儡。“齐侯下交,吾国安如泰山”——把鸿门宴当外交胜利;坛上惊颤不能出词、叩首乞哀“与孤无干”,死于乱刀之下。祭足称疾不去,他竟不带防备。
高渠弥 两弑其主的操盘手之终局。首止坛上替君遮掩,句句被襄公逼入死角;求“只求赐死”而得车裂五牛分尸——他给春秋权臣的教训:投机可以两次,报应只需一次。
祭足 全胜而退的智者。称疾不往,与原繁一段对答把结局与后继(“必子仪也”)全部言中——“祭仲之智,吾不及也”。扶子仪、委国于己、结齐陈、服于楚,郑国在他手里暂得安稳。

史实与虚构

  • 桓公之死全本《左传·桓公十八年》:“公将有行,遂与姜氏如齐。申繻曰:‘女有家,男有室,无相渎也,谓之有礼。易此,必败。’公会齐侯于泺,遂及文姜如齐。齐侯通焉。公谪之,以告。夏四月丙子,享公。使公子彭生乘公,公薨于车。”密室私宴、夫妻盘问、石之纷如窃听,皆自“公谪之,以告”四字敷演;牛山饯行为增饰(传文享公本在临淄)。
  • 国书与杀彭生:本传文“鲁人告于齐曰:‘寡君畏君之威,不敢宁居,来修旧好。礼成而不反,无所归咎,恶于诸侯。请以彭生除之。’齐人杀彭生。”小说国书即此辞的改写;彭生临刑骂词为敷演,却暗伏《左传·庄公八年》贝丘“见大豕,从者曰:公子彭生也”之报。
  • 庄公即位与庆父、施伯:庄公立本《春秋》;庆父请伐齐为敷演;施伯之名见《史记·鲁周公世家》(庄公朝谋士),“三耻三免”之策为小说创作。申繻、颛孙生、曹沫、庆父、叔牙、季友并参国政,为庄公朝政局张本。
  • 王姬主婚、筑馆于外、荣叔锡命:皆本《春秋·庄公元年》经“单伯送王姬”“筑王姬之馆于外”“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”;传文“筑王姬之馆于外。为外,礼也”正是施伯之策的经传注脚——小说把“礼也”背后的两难敷演成对策。
  • 周公黑肩之乱:本《左传·桓公十八年》“周公欲弑庄王而立王子克。辛伯告王,遂与王杀周公黑肩。王子克奔燕”,并追叙“子仪有宠于桓王,桓王属诸周公。辛伯谏曰:‘并后、匹嫡、两政、耦国,乱之本也。’”——第十一回托孤之伏至此收束;“乘嫁王姬之日聚众作乱”为小说具化。
  • 文姜居禚、祝邱:皆《春秋》经文地名——庄公二年“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”、四年“享齐侯于祝丘”;经文屡书文姜如齐、会齐侯,直到庄公七年才绝笔。小说“筑馆祝邱、往来两地、未亡人不乐还宫”皆从经文事实软化代言;史官“全鲁侯之孝”之论为小说家言。
  • 首止之会:本《左传·桓公十八年》“秋,齐侯师于首止,子亹会之,高渠弥相。七月戊戌,齐人杀子亹而轘高渠弥,祭仲逆郑公子仪于陈而立之”——杀君、车裂(轘)、祭足立仪三事皆传文;会前“先君因甚而殂”的整段审问、子亹乞哀、高渠弥对答为敷演。王子成父、管至父(皆见庄公八年葵丘之戍)、力士石之纷如、嬖臣孟阳,都是庄公八年内乱中人,小说提前编入首止之会。
  • 郑子仪委国祭足、受命于楚永为属国:传文无此,为小说总束之笔(“厉公无间可乘,郑国稍安”),也是向齐国内乱(下回)转场的过渡。

主题解读

本回把“礼”的用途推到绝境:申繻用礼劝行止(女有家男有室),桓公不听而死于车;施伯用礼解死局(追命、迎母、丧辞主婚),庄公听之而渡过三耻;襄公用礼杀人(“为汝先君报仇”“逆臣视此”),子亹高渠弥死于“义举”之名。同一套礼,可以是护身符、解药,也可以是屠刀——冯梦龙让三种用法同台,逼问的是用礼的人心,不是礼本身。

回评

前半写丑事而笔墨极干净:通奸全程不着一字正面,全借“日上三竿尚相拥未起”“与连妃对饮”“西宫过宿”等盘问对答侧写——夫妻一场盘问戏,句句是供词,是中国古典小说写秽事“以问代叙”的典范手笔。后半结构最巧:襄公的“义举”动机被当面点破(欲以义举闻于诸侯、张大其事),杀子亹、车裂高渠弥的“正义”成了遮丑工程——暴力一旦需要观众,就有了表演性;车裂的极刑细节写得越细,讽刺越冷。祭足“称疾”一段是全回的智慧注脚:他不到场,恰好躲过一切。

字词注释

泺 水名,在今济南西北。泺之会本《春秋》桓公十八年“公会齐侯于泺”。
归宁·宁兄 归宁指已嫁女回娘家省亲(父母在,岁一归宁)。文姜父母俱亡而借归宁之名如齐,故申繻斥“无以妹宁兄之理”。
秉礼为国 鲁为周公之后,保存周礼最全,号称“周礼尽在鲁”,故出这种非礼之事于鲁尤为失体。
日上三竿 太阳升起有三根竹竿那么高,言天色已晚,讽刺留宿懒起。
角口 口角、争吵。
拉胁 用力挟断肋骨。拉,摧折之力;“使公子彭生乘公,公薨于车”传文四字,小说落实为这一击。
中恶 突发暴病。彭生伪称鲁侯“醉后中恶”,是灭口的说辞。
攘臂 捋袖伸臂,愤激欲斗之态。
衰绖 丧服:衰是披于胸前的麻布,绖是麻腰带、麻冠带,居丧的代称。
膺命/锡命 诸侯即位受天子册命曰膺命;锡命即赐命。“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”是周室追赐已死桓公的荣典,本《春秋》庄公元年。
黻冕圭璧 祭服与礼器。请以王命追赐先君,使亡者得“泉下之荣”。
把袂 拉着衣袖,依依惜别之态。
禚/祝邱 皆《春秋》经文地名——庄公二年“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”、四年“享齐侯于祝丘”。文姜此后屡书于经,两地成了她“不鲁不齐”的注脚。
未亡人 寡妇自称(夫死己未亡之意)。文姜以此自称而拒不归鲁,实为自绝于鲁。
东蒙 蒙山在鲁东,故以代指鲁国。
图伯 图谋霸业。伯通“霸”,五霸古作“五伯”。
轘(车裂) 轘即车裂,俗称五牛分尸,分裂肢体的极刑。传文“齐人杀子亹而轘高渠弥”,小说演为细节。
藁葬 用草席裹尸草草埋葬,不加棺椁礼数,示轻贱。
号令 悬首于高处示众,晓谕众人为“号令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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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