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却说宋庄公遣人致书称贺，就索取三城，及白璧、黄金、岁输谷数。厉公召祭足商议。厉公曰：“当初急于得国，以此恣其需索，不敢违命。今寡人即位方新，就来责偿。若依其言，府库一空矣。况嗣位之始，便失三城，岂不贻笑邻国？”祭足曰：“可辞以‘人心未定，恐割地生变，愿以三城之贡赋，代输于宋。'其白璧、黄金，姑与以三分之一，婉言谢之。岁输谷数，请以来年为始。”厉公从其言，作书报之，先贡上白璧三十双，黄金三千镒，其三城贡赋，约定冬初交纳。使者还报，宋庄公大怒曰：“突死而吾生之，突贫贱而吾富贵之，区区所许，乃子忽之物，于突何与，而敢吝惜？”即日，又遣使往郑坐索，必欲如数，且立要交割三城，不愿输赋。厉公又与祭足商议，再贡去谷二万锺。宋使去而复来，传言：“若不满所许之数，要祭足自来回话。”祭足谓厉公曰：“宋受我先君大德，未报分毫，今乃恃立君之功，贪求无厌，且出言无礼，不可听也。臣请奉使齐、鲁，求其宛转。”厉公曰：“齐、鲁肯为郑用乎？”祭足曰：“往年我先君伐许伐宋，无役不与齐、鲁同事。况鲁侯之立，我先君实成之，即齐不厚郑，鲁自无辞。”厉公曰：“宛转之策何在？”祭足曰：“当初华督弑君而立子冯，吾先君与齐、鲁，并受贿赂，玉成其事。鲁受郜之大鼎，吾国亦受商彝。今当诉告齐、鲁，以商彝还宋，宋公追想前情，必愧而自止。”厉公大喜曰：“寡人闻仲之言，如梦初醒。”即遣使赍了礼币，分头往齐、鲁二国，告立新君，且诉以宋人忘恩背德，索赂不休之事。使人到鲁致命，鲁桓公笑曰：“昔者，宋君行赂于敝邑，止用一鼎，今得郑赂已多，犹未满意乎？寡人当身任之，即日亲往宋，为汝君求解。”使者谢别。再说郑使至齐致命，齐僖公向以败戎之功，感激子忽，欲以次女文姜连姻，虽然子忽坚辞，到底齐侯心内，还偏向他一分。今日郑国废忽立突，齐侯自然不喜，谓使者曰：“郑君何罪，辄行废立？为汝君者，不亦难乎！寡人当亲率诸侯，相见于城下！”礼币俱不受。使者回报厉公，厉公大惊，谓祭足曰：“齐侯见责，必有干戈之事，何以待之？”祭足曰：“臣请简兵搜乘，预作准备，敌至则迎，又何惧焉？”
宋庄公派使者送信来道贺，顺带索取三座城，还有白璧、黄金和每年输纳的谷米数额。厉公召祭足商议。厉公说：“当初急于得到君位，任凭他漫天要价，不敢违命；如今寡人即位不久，他就来逼债。若依了他，府库要搬空；何况继位之初就丢掉三座城，岂不叫邻国耻笑？”祭足说：“可以推辞说‘人心未定，恐怕割地生变，愿把三城的贡赋折成钱粮代输给宋国’。白璧、黄金，姑且给三分之一，婉言致歉；岁输的谷米，请求从明年起算。”厉公依计，回信照此办理，先贡上白璧三十双、黄金三千镒，三城贡赋约定初冬交纳。使者回去禀报，宋庄公大怒：“突本该死，是我救活了他；突本贫贱，是我让他富贵——区区许下的东西，本来就是子忽的，跟突有什么相干，他竟敢吝惜！”当天又派使者去郑国坐守催索，一定要如数交清，而且当场就要交割三城，不肯折成赋税。厉公又同祭足商量，再送去谷米二万锺。宋国使者去了又来，传话说：“若不补足许诺的数目，要祭足亲自来回话！”祭足对厉公说：“宋国受我们先君的大恩，分毫未报；如今仗着拥立之功贪求无厌，出言无礼，不能再听了。臣请求出使齐、鲁两国，求他们从中转圜。”厉公说：“齐、鲁肯替郑国出力吗？”祭足说：“往年我们先君伐许伐宋，没有一役不同齐、鲁并肩；何况鲁侯的君位，实在是我们先君促成的——就算齐国不亲厚郑国，鲁国也没法推辞。”厉公问：“转圜的办法在哪里？”祭足说：“当初华督弑君立子冯，我们先君同齐、鲁都受了贿赂，成全了他：鲁国得的是郜国大鼎，我国得的是商彝。如今去恳告齐、鲁，把商彝还给宋国，宋公想起前情，必定惭愧罢手。”厉公大喜：“听仲父一席话，如梦初醒！”随即派使者带上礼币，分头去齐、鲁两国，报告新君即位，并诉说宋人忘恩背德、索赂不休。使者到鲁国说明来意，鲁桓公笑道：“当年宋君行贿敝国，只用一只鼎；如今得的郑国贿赂已经不少，还不满意吗？这件事包在寡人身上，近日就亲自去宋国，替你们国君求情。”使者道谢告辞。再说郑使到齐国说明来意，齐僖公一向感激子忽救齐败戎的功劳，曾想把二女儿文姜嫁给他；虽然子忽坚决辞谢，齐侯心里终究偏向子忽一分。如今郑国废忽立突，齐侯自然不高兴，对使者说：“郑君有什么罪，说废就废？给这样的人当国君，不也难吗！寡人当亲自率领诸侯，同他在城下相见！”礼币一概不收。使者回报厉公，厉公大惊，对祭足说：“齐侯见责，必有刀兵之事，怎么应付？”祭足说：“臣请求挑选兵卒、检阅战车，预先准备；敌人来了就迎击，怕什么？”
2且说鲁桓公遣公子柔往宋，订期相会。宋庄公曰：“既鲁君有言相订，寡人当躬造鲁境，岂肯烦君远辱？”公子柔返命。鲁侯再遣人往约，酌地之中，在扶锺为会，时周桓王二十年秋九月也。宋庄公与鲁侯会于扶锺。鲁侯代郑称谢，并为求宽。宋公曰：“郑君受寡人之恩深矣！譬之鸡卵，寡人抱而翼之，所许酬劳，出彼本心。今归国篡位，直欲负诺，寡人岂能忘情乎？”鲁侯曰：“大国所以赐郑者，郑岂忘之？但以嗣服未久，府库空虚，一时未得如约，然迟速之间，决不负诺，此事寡人可以力保！”宋公又曰：“金玉之物，或以府库不充为辞，若三城交割，只在片言，何以不决？”鲁侯曰：“郑君惧失守故业，遗笑列国，故愿以赋税代之，闻已纳粟万锺矣！”宋公曰：“二万锺之入，原在岁输数内，与三城无涉，况所许诸物，完未及半。今日尚然，异日事冷，寡人便何望焉？惟君早为寡人图之！”鲁侯见宋公十分固执，怏怏而罢。
再说鲁桓公派公子柔去宋国，约定相会的日期。宋庄公说：“既然鲁君有约在先，寡人当亲自到鲁国边境，岂敢烦劳鲁君屈尊远来？”公子柔回国复命。鲁侯再派人去约定，取两国之间的中间地点，在扶锺相会——这是周桓王二十年秋九月。宋庄公同鲁侯在扶锺相见。鲁侯代郑国道谢，并为郑国求宽限。宋公说：“郑君受寡人的恩太深了！好比一枚鸡蛋，是寡人抱孵它、用翅膀护它，所许的酬劳本出于他的真心。如今回国篡了位，就想赖账，寡人怎能甘心？”鲁侯说：“大国赐给郑国的恩惠，郑国岂能忘记？只因继位不久，府库空虚，一时不能如约；但或迟或快，决不赖账——这一点寡人可以力保！”宋公又说：“金玉财物，还可以拿府库不充作借口；三城交割，只需一句话，为什么下不了决心？”鲁侯说：“郑君怕失掉先人世代守着的基业，被列国耻笑，所以愿拿赋税代替，听说已经交纳粟米一万锺了。”宋公说：“两万锺的收入，本来就在岁输的数目之内，同三城不相干；何况所许的各色财物，完成的还不到一半。今天尚且这样，将来事情冷了，寡人还指望什么？请您早些替寡人想个办法！”鲁侯见宋公十分固执，怏怏而散。
3鲁侯归国，即遣公子柔使郑，致宋公不肯相宽之语。郑伯又遣大夫雍纠捧著商彝，呈上鲁侯，言：“此乃宋国故物，寡君不敢擅留，请纳还宋府库，以当三城。更进白璧三十双，黄金二千镒，求君侯善言解释！”鲁桓公情不能已，只得亲至宋国，约宋公于谷邱之地相会。二君相见礼毕，鲁侯又代郑伯致不安之意，呈上白璧、黄金如数。鲁侯曰：“君谓郑所许诸物，完未及半，寡人正言责郑，郑是以勉力输纳。”宋公并不称谢，但问：“三城何日交割？”鲁侯曰：“郑君念先人世守，不敢以私恩之故，轻弃封疆。今奉一物，可以相当。”即命左右将黄锦袱包裹一物，高高捧著，跪献于宋公之前。宋公闻说“私恩”二字，眉头微皱，已有不悦之意。及启袱观看，认得商彝，乃当初宋国赂郑之物，勃然变色，佯为不知，问：“此物何用？”鲁侯曰：“此大国故府之珍，郑先君庄公，向曾效力于上国，蒙上国贶以重器，藏为世宝，嗣君不敢自爱，仍归上国。乞念昔日更事之情，免其纳地。郑先君咸受其赐，岂惟嗣君？”宋公见提起旧事，不觉两颊发赤，应曰：“往事寡人已忘之矣，将归问之故府。”正议论间，忽报：“燕伯朝宋，驾到谷邱。”宋公即请燕伯与鲁侯一处相见。燕伯见宋公，诉称：“地邻于齐，尝被齐国侵伐，寡人愿邀君之灵，请成于齐，以保社稷。”宋公许之。鲁侯谓宋公曰：“齐与纪世仇，尝有袭纪之心，君若为燕请成，寡人亦愿为纪乞好，各修和睦，免构干戈。”三君遂一同于谷邱结盟。鲁桓公回国，自秋至冬，并不见宋国回音。
鲁侯回国，随即派公子柔出使郑国，转达宋公不肯宽容的话。郑伯又派大夫雍纠捧着商彝献给鲁侯，说：“这是宋国的旧物，寡君不敢擅自留用，请代送还宋国府库，抵充三城；另献白璧三十双、黄金二千镒，求君侯善言调解！”鲁桓公情面上推辞不过，只得亲自去宋国，约宋公在谷邱相会。两位国君见礼完毕，鲁侯又代郑伯致不安之意，呈上白璧、黄金如数。鲁侯说：“您说郑国所许的各物完成不到一半，寡人严词责备了郑国，郑国因此勉力输纳。”宋公并不道谢，只问：“三城什么时候交割？”鲁侯说：“郑君顾念那是先人世代守着的疆土，不敢因为私恩的缘故轻易抛弃。如今献上一件东西，可以抵充。”就命左右把黄锦包袱包着的一件东西高高捧定，跪着献给宋公。宋公听人说出“私恩”二字，眉头微皱，已有不悦之意；等打开包袱一看，认得是商彝——当初宋国贿赂郑国的东西——勃然变色，装作不认识，问：“这东西有什么用？”鲁侯说：“这是大国旧府的珍宝。郑先君庄公当年为上国出过力，蒙上国赐给重器，收藏为传世之宝；嗣君不敢自专，仍归还上国。请念昔日共事的情分，免了郑国献地。当年郑国先君都受过它的恩赐，岂止嗣君一人？”宋公被提起旧事，不觉两颊发红，答道：“往事寡人已经忘了，回去问问旧府再说。”正谈论间，忽然报告：“燕伯朝见宋国，车驾已到谷邱。”宋公就请燕伯同鲁侯一处相见。燕伯见宋公，诉说：“敝国毗邻齐国，常被齐国侵犯。寡人愿借您的威灵，向齐国求和，以保社稷。”宋公答应了。鲁侯对宋公说：“齐国同纪国是世代冤家，常有袭击纪国之心。您替燕国求和，寡人也愿替纪国乞好，各修和睦，免动刀兵。”三国君主于是一同在谷邱结盟。鲁桓公回国，从秋到冬，不见宋国回音。
4郑国因宋使督促财贿，不绝于道，又遣人求鲁侯。鲁侯只得又约宋公于虚龟之境面会，以决平郑之事。宋公不至，遣使报鲁曰：“寡君与郑自有成约，君勿与闻可也。”鲁侯大怒，骂曰：“匹夫贪而无信，尚然不可，况国君乎？”遂转辕至郑，与郑伯会于武父之地，约定连兵伐宋。髯翁有诗云：
郑国因宋国使者催索财货的络绎于道，又派人去求鲁侯。鲁侯只得又约宋公在虚、龟边境当面相会，解决调停郑国的事。宋公不来，派使者回复鲁国说：“寡君同郑国自有成约，您就不必过问了。”鲁侯大怒，骂道：“匹夫贪而无信尚且不可，何况国君！”于是调转车头去郑国，同郑伯在武父相会，约定联合出兵伐宋。髯翁有诗叹道：
5逐忽弑隐并元凶，同恶相求意自浓。
驱逐忽、弑隐公的本来就是同一个元凶，同恶相求，气味自然相投；
6只为宋庄贪诈甚，致令鲁郑起兵锋。
只因宋庄公贪狡太甚，才逼得鲁、郑两国刀兵相向。
7宋庄公闻鲁侯发怒，料想欢好不终，又闻齐侯不肯助突，乃遣公子游往齐结好，诉以子突负德之事：“寡君有悔于心，愿与君协力攻突，以复故君忽之位，并为燕伯求平。”使者未返，宋疆吏报：“鲁、郑二国兴兵来伐，其锋甚锐，将近睢阳。”宋公大惊，遂召诸大夫计议迎敌。公子御说谏曰：“师之老壮，在乎曲直。我贪郑赂，又弃鲁好，彼有词矣。不如请罪求和，息兵罢战，乃为上策！”南宫长万曰：“兵至城下，不发一矢自救，是示弱也，何以为国？”太宰督曰：“长万言是也！”宋公遂不听御说之言，命南宫长万为将，长万荐猛获为先锋，出车三百乘，两下排开阵势。鲁侯、郑伯并驾而出，停车阵前，单搦宋君打话。宋公心下怀惭，托病不出。南宫长万远远望见两枝绣盖飘扬，知是二国之君，乃抚猛获之背曰：“今日尔不建功，更待何时？”猛获应命，手握浑铁点钢矛，麾车直进。鲁、郑二君看见来势凶猛，将车退后一步，左右拥出二员上将，鲁有公子溺，郑有原繁，各驾戎车迎住。先问姓名，答曰：“吾乃先锋猛获是也！”原繁笑曰：“无名小卒，不得污吾刀斧，换你正将来决一死敌！”猛获大怒，举矛直刺原繁，原繁抡刀接战，子溺指引鲁军，铁叶般裹来。猛获力战二将，全无惧怯，鲁将秦子、梁子、郑将檀伯，一齐俱上。猛获力不能加，被梁子一箭射着右臂，不能持矛，束手受缚。兵车甲士，尽为俘获，只逃走得步卒五十余人。南宫长万闻败，咬牙切齿曰：“不取回猛获，何面目入城？”乃命长子南宫牛，引车三十乘搦战：“佯输诈败，诱得敌军追至西门，我自有计！”南宫牛应声而出，横戟大骂： “郑突背义之贼，自来送死，何不速降？”刚遇郑将引着弓弩手数人，单车巡阵，欺南宫牛年少，便与交锋。未及三合，南宫牛回车便走，郑将不舍，随后赶来。将近西门，炮声大举，南宫长万从后截住，南宫牛回车，两下夹攻。郑将连发数箭，射南宫牛不着，心里落慌，被南宫长万跃入车中，只手擒来。郑将原繁，闻知本营偏将单车赴敌，恐其有失，同檀伯引军疾驱而前，只见宋国城门大开，太宰华督自率大军，出城接应。这里鲁将公子溺，亦引秦子、梁子助战。两下各秉火炬，混杀一场，直杀至鸡鸣方止，宋兵折损极多。南宫长万将郑将献功，请宋公遣使到郑营，愿以郑将换回猛获，宋公许之。宋使至于郑营，说明交换之事。郑伯应允，各将槛车推出阵前，彼此互换。郑将归于郑营，猛获仍归宋城去了。是日，各自休息不战。
宋庄公听说鲁侯动怒，料想友好不能长久；又听说齐侯不肯帮助子突，就派公子游去齐国结好，诉说子突负德的事：“寡君心里已经后悔，愿同您协力攻突，恢复故君忽的君位，并替燕伯求和。”使者还没回来，宋国边吏报告：“鲁、郑两国起兵来伐，锋头很锐，快到睢阳了。”宋公大惊，召集大夫商议迎敌。公子御说进谏：“军队士气的高低，全看理曲还是理直。我们贪了郑国的贿赂，又丢了鲁国的和好，人家有话可说了。不如请罪求和，息兵罢战，才是上策！”南宫长万说：“大军压到城下，不发一箭自救，是示弱，还立什么国？”太宰华督说：“长万说得对！”宋公于是不听御说的话，命南宫长万为将。长万推荐猛获做先锋，出动战车三百乘，两边摆开阵势。鲁侯、郑伯并车出阵，停在阵前，指名单挑宋君说话。宋公心里惭愧，推病不出。南宫长万远远望见两顶绣盖飘扬，知道是两国国君，拍着猛获的背说：“今天你不立功，更待何时？”猛获得令，手握浑铁点钢矛，驱车直进。鲁、郑二君见来势凶猛，把车退后一步，左右涌出两员上将——鲁国是公子溺，郑国是原繁——各驾战车迎住。先通姓名，答：“我是先锋猛获！”原繁笑道：“无名小卒，不配污我的刀斧，换你正将来决一死战！”猛获大怒，挺矛直刺原繁，原繁抡刀接战；公子溺指挥鲁军，像铁桶一样裹上来。猛获力战两将，全无惧色，鲁将秦子、梁子、郑将檀伯一齐拥上。猛获招架不住，被梁子一箭射中右臂，握不住矛，束手就缚。兵车甲士全被俘获，只逃出步兵五十多人。南宫长万听说前锋被擒，咬牙切齿：“不夺回猛获，我有什么脸进城！”就命长子南宫牛率战车三十乘去挑战：“佯装战败，把敌军诱到西门，我自有计策！”南宫牛应声出战，横戟大骂：“郑突背义的贼，自来送死，还不快降！”恰好遇到一名郑将带着几个弓弩手单车巡阵，欺他年轻，便同他交手。不到三个回合，南宫牛回车就跑，郑将不舍，随后追赶。将近西门，炮声大震，南宫长万从后面截住，南宫牛回车，两下夹攻。郑将连发几箭，都射不中南宫牛，心里发慌，被南宫长万跃上战车，一只手活捉了去。郑将原繁听说本营偏将单车迎敌，怕他出事，同檀伯率军飞驰而来，只见宋国城门大开，太宰华督亲率大军出城接应；这边鲁将公子溺也带着秦子、梁子助战。两边各举火把，混战一场，直杀到鸡叫才停，宋兵损失极多。南宫长万把郑将献功，请宋公派使者到郑营，愿拿郑将换回猛获，宋公应允。宋使到郑营说明交换的事，郑伯应允，各自把囚车推到阵前，彼此交换。郑将回郑营，猛获仍回宋城。这天各自休战。
8却说公子游往齐致命，齐僖公曰：“郑突逐兄而立，寡人之所恶也。但寡人方有事于纪，未暇及此，倘贵国肯出师助寡人伐纪，寡人敢不相助伐郑？”公子游辞了齐侯，回复宋公去讫。再说鲁侯与郑伯在营中，正商议攻宋之策，忽报纪国有人告急。鲁侯召见，呈上国书，内言：“齐兵攻纪至急，亡在旦夕，乞念婚姻世好，以一旅拔之水火！”鲁桓公大惊，谓郑伯曰：“纪君告急，孤不得不救。宋城亦未可猝拔，不如撤兵。量宋公亦不敢复来索赂矣！”郑厉公曰：“君既移兵救纪，寡人亦愿悉率敝赋以从！”鲁侯大喜，即时传令拔寨，齐望纪国进发。鲁侯先行三十里，郑伯引军断后。宋国先得了公子游回音，后知敌营移动，恐别有诱兵之计，不来追赶，只遣谍远探。回报：“敌兵尽已出境，果往纪国。”方才放心。太宰华督奏曰：“齐既许助攻郑，我国亦当助其攻纪。”南宫长万曰：“臣愿往。”宋公发兵车二百乘，仍命猛获为先锋，星夜前来助齐。
再说公子游到齐国传达使命，齐僖公说：“郑突驱逐兄长自立，是寡人所厌恶的。但寡人正对纪国用兵，顾不上这个。倘贵国肯出兵助寡人伐纪，寡人岂能不助贵国伐郑？”公子游辞别齐侯，回复宋公去了。再说鲁侯同郑伯在营中正商议攻宋的策略，忽然报告纪国有人告急。鲁侯召见，呈上国书，里面说：“齐兵攻纪攻得极急，灭亡就在旦夕。请念婚姻世好，派一支队伍救我们出水火！”鲁桓公大惊，对郑伯说：“纪君告急，我不能不救；宋城也不是一下子攻得下的，不如撤兵——量宋公也不敢再来索赂了！”郑厉公说：“您既然移兵救纪，寡人也愿尽起敝国的兵马跟随！”鲁侯大喜，即时传令拔寨，一齐向纪国进发。鲁侯先行三十里，郑伯引军断后。宋国先得到公子游的回音，后来知道敌营移动，怕另有诱兵之计，不来追赶，只派探子远远侦察。回报：“敌兵全都出境，果然去了纪国。”这才放心。太宰华督奏道：“齐国既答应助攻郑，我国也当助它攻纪。”南宫长万说：“臣愿去。”宋公发兵车二百乘，仍命猛获为先锋，星夜赶来助齐。
9却说齐僖公约会卫侯，并征燕兵。卫方欲发兵，而宣公适病薨，世子朔即位，是为惠公。惠公虽在丧中，不敢推辞，遣兵车二百乘相助。燕伯惧齐吞并，正欲借此修好，遂亲自引兵来会。纪侯见三国兵多，不敢出战，只深沟高垒，坚守以待。忽一日报到：“鲁、郑二君，前来救纪。”纪侯登城而望，心中大喜，安排接应。再说鲁侯先至，与齐侯相遇于军前。鲁侯曰：“纪乃敝邑世姻，闻得罪于上国，寡人躬来请赦。”齐侯曰：“吾先祖哀公为纪所谮，见烹于周，于今八世，此仇未报。君助其亲，我报其仇，今日之事，惟有战耳！”鲁侯大怒，即命公子溺出车。齐将公子彭生接住厮杀。彭生有万夫不当之勇，公子溺如何敌得过？秦子、梁子二将，并力向前，未能取胜，刚办得架隔遮拦。卫、燕二主，闻齐、鲁交战，亦来合攻。却得后队郑伯大军已到，原繁引檀伯众将，直冲齐侯老营。纪侯亦使其弟嬴季，引军出城相助，喊声震天。公子彭生不敢恋战，急急回辕。六国兵车，混做一处相杀。鲁侯遇见燕伯谓曰：“谷邱之盟，宋、鲁、燕三国同事，口血未干，宋人背盟，寡人伐之。君亦效宋所为，但知媚齐目前，独不为国家长计乎？”燕伯自知失信，垂首避去，托言兵败奔逃。卫无大将，其师先溃，齐侯之师亦败，杀得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，彭生中箭几死。正在危急，又得宋国兵到，鲁、郑方才收军。胡曾先生咏史诗云：
再说齐僖公会约卫侯，并征调燕国军队。卫国正要发兵，卫宣公恰好病故，世子朔即位，就是卫惠公。惠公虽然服丧，不敢推辞，派战车二百乘相助。燕伯怕被齐国吞并，正想借机修好，就亲自带兵来会合。纪侯见三国兵多，不敢出战，只深沟高垒，坚守等待。忽然一天报到：“鲁、郑二君前来救纪！”纪侯登城瞭望，心中大喜，安排接应。再说鲁侯先到，同齐侯在阵前相遇。鲁侯说：“纪是敝国的世代姻亲。听说它得罪了上国，寡人亲自来求情赦免。”齐侯说：“我祖上哀公被纪侯进谗言，被周天子烹死，到今八代，这仇没有报。您帮您的亲戚，我报我的仇——今天的事，只有打！”鲁侯大怒，即刻命公子溺出战。齐将公子彭生接住厮杀。彭生有万夫不当之勇，公子溺怎么敌得过？秦子、梁子两将并力向前，也占不到上风，勉强招架。卫、燕二君听说齐、鲁交战，也来合攻。幸亏后队郑伯大军赶到，原繁带着檀伯等将直冲齐侯大营；纪侯也派弟弟嬴季领兵出城相助，喊声震天。公子彭生不敢恋战，急忙回车。六国兵车搅作一处厮杀。鲁侯遇见燕伯，对他说：“谷邱结盟，宋、鲁、燕三国同预其事，口上的血还没干，宋人背盟，寡人就讨伐它；您也学宋国的样，只知讨好齐国于眼前，就不为国家作长远打算吗？”燕伯自知失信，低头躲开，借口兵败逃走。卫国没有大将，军队先溃；齐军也败，杀得尸横遍野、血流成河，彭生中箭差点丧命。正在危急，宋国救兵又到，鲁、郑这才收兵。胡曾先生咏史诗说：
10明欺弱小恣贪谋，只道孤城顷刻收。
明目张胆欺负弱小、一味贪诈，只道纪国孤城顷刻可下；
11他国未亡我已败，令人千载笑齐侯。
别人没有灭亡，自己先吃了败仗——千载之后，人还在笑齐侯。
12宋军方到，喘息未定，却被鲁、郑各遣一军冲突前来，宋军不能立营，亦大败而去。各国收拾残兵，分头回国。齐侯回顾纪城，誓曰：“有我无纪，有纪无我，决不两存也！”纪侯迎接鲁、郑二君入城，设享款待，军士皆重加赏犒。嬴季进曰：“齐兵失利，恨纪愈深。今两君在堂，愿求保全之策。”鲁侯曰：“今未可也，当徐图之。”次日，纪侯远送出城三十里，垂泪而别。鲁侯归国后，郑厉公又使人来修好，寻武父之盟。自此鲁、郑为一党，宋、齐为一党。时郑国守栎大夫子元已卒，祭足奏过厉公，以檀伯代之，此周桓王二十二年也。
宋军刚到，喘息未定，就被鲁、郑各派一支军队冲杀过来，连营盘都立不住，也大败而去。各国收拾残兵，分头回国。齐侯回头望着纪城，发誓说：“有我没有纪，有纪没有我，决不两立！”纪侯迎接鲁、郑二君进城，设宴款待，军士都重加犒赏。嬴季进言：“齐兵失利，恨纪国更深。如今两位君侯在此，请给个保全之策。”鲁侯说：“现在还办不到，慢慢设法吧。”次日，纪侯远送出城三十里，垂泪而别。鲁侯回国后，郑厉公又派人来修好，重申武父之盟。从此鲁、郑结为一党，宋、齐结为一党。当时郑国守栎大夫子元已死，祭足奏明厉公，派檀伯接替——这是周桓王二十二年的事。
13齐僖公为兵败于纪，怀愤成疾，是冬病笃，召世子诸儿至榻前，嘱曰：“纪，吾世仇也，能灭纪者，方为孝子。汝今嗣位，当以此为第一件事。不能报此仇者，勿入吾庙！”诸儿顿首受教。僖公又召夷仲年之子无知，使拜诸儿，嘱曰：“吾同母弟，只此一点骨血，汝当善视之。衣服礼秩，一如我生前可也。”言毕，目遂瞑。诸大夫奉世子诸儿成丧即位，是为襄公。宋庄公恨郑入骨，复遣使将郑国所纳金玉，分赂齐、蔡、卫、陈四国，乞兵复仇。齐因新丧，止遣大夫雍禀，率车一百五十乘相助；蔡、卫亦各遣将同宋伐郑。郑厉公欲战，上卿祭足曰：“不可。宋大国也，起倾国之兵，盛气而来，若战而失利，社稷难保；幸而胜，将结没世之怨，吾国无宁日矣！不如纵之。”厉公意犹未决。祭足遂发令，使百姓守城，有请战者罪之。宋公见郑师不出，乃大掠东郊，以火攻破渠门，入及大逵，至于太宫，尽取其椽以归，为宋卢门之椽以辱之。郑伯郁郁不乐，叹曰：“吾为祭仲所制，何乐乎为君？”于是阴有杀祭足之意。
齐僖公因在纪国打了败仗，含愤成疾，这年冬天病重，召世子诸儿到床前，嘱咐说：“纪国是我家世代仇人。能灭纪的，才算孝子。你继承君位后，要把这当作第一件事；报不了这个仇的，不许进我的太庙！”诸儿叩头受命。僖公又召夷仲年的儿子无知来拜诸儿，嘱咐说：“这是我同胞弟弟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，你要好好看待他；衣服礼数，都照我生前一样。”说完，闭眼去世。大夫们奉世子诸儿治丧即位，就是齐襄公。宋庄公恨郑国入骨，又派使者把郑国交纳的金玉分送齐、蔡、卫、陈四国，乞求出兵报仇。齐国因有新丧，只派大夫雍禀率战车一百五十乘相助；蔡、卫也各派将领会同宋国伐郑。郑厉公想迎战，上卿祭足说：“不行。宋是大国，尽起全国之兵、盛气而来；如果战败，社稷难保；侥幸胜了，也将结下解不开的死仇，我国永无宁日。不如随他们去。”厉公主意未定，祭足就发下命令，叫百姓守城，有请求出战的一律治罪。宋公见郑军不出，就大肆掳掠东郊，用火攻破渠门，杀入城中大街，直到太宫，把太宫的椽子统统拆走，拿回去做宋国卢门的椽子，来羞辱郑国。郑伯郁郁不乐，叹道：“我被祭仲挟制，还当什么国君！”于是暗中起了杀祭足的心思。
14明年春三月，周桓王病笃，召周公黑肩于床前，谓曰：“立子以嫡，礼也。然次子克，朕所锺爱，今以托卿。异日兄终弟及，惟卿主持。”言讫遂崩。周公遵命，奉世子佗即王位，是为庄王。郑厉公闻周有丧，欲遣使行吊。祭足固谏，以为：“周乃先君之仇，祝聃曾射王肩，若遣人往吊，只取其辱。”厉公虽然依允，心中愈怒。一日，游于后圃，止有大夫雍纠相从。厉公见飞鸟翔鸣，凄然而叹。雍纠进曰：“当此春景融和，百鸟莫不得意，主公贵为诸侯，似有不乐之色，何也？”厉公曰：“百鸟飞鸣自繇，全不受制于人。寡人反不如鸟，是以不乐。”雍纠曰：“主公所虑，岂非秉钧之人耶？”厉公嘿然。雍纠又曰：“吾闻‘君犹父也，臣犹子也'。子不能为父分忧，即为不孝，臣不能为君排难，即为不忠。倘主公不以纠为不肖，有事相委，不敢不竭死力？”厉公屏去左右，谓雍纠曰：“卿非仲之爱婿乎？”纠曰：“婿则有之，爱则未也。纠之婚于祭氏，实出宋君所迫，非祭足本心。足每言及旧君，犹有依恋之心，但畏宋不敢改图耳。”厉公曰：“卿能杀仲，吾以卿代之，但不知计将安出？”雍纠曰：“今东郊被宋兵残破，民居未复。主公明日命司徒修整廛舍，却教祭足赍粟帛往彼安抚居民。臣当于东郊设享，以鸩酒毒之。”厉公曰：“寡人委命于卿，卿当仔细。”雍纠归家，见其妻祭氏，不觉有皇遽之色。祭氏心疑，问：“朝中今日有何事？”纠曰：“无也。”祭氏曰：“妾未察其言，先观其色，今日朝中，必无无事之理。夫妇同体，事无大小，妾当与知。”纠曰：“君欲使汝父往东郊安抚居民，至期，吾当设享于彼，与汝父称寿，别无他事。”祭氏曰：“子欲享吾父，何必郊外？”纠曰：“此君命也，汝不必问。”祭氏愈疑，乃醉纠以酒，乘其昏睡，佯问曰：“君命汝杀祭仲，汝忘之耶？”纠梦中糊涂应曰：“此事如何敢忘？”早起，祭氏谓纠曰：“子欲杀吾父，吾已尽知矣。”纠曰：“未尝有此。”祭氏曰：“夜来子醉后自言，不必讳也。”纠曰：“设有此事，与尔何如？”祭氏曰：“既嫁从夫，又何说焉？”纠乃尽以其谋告于祭氏。祭氏曰：“吾父恐行止未定，至期，吾当先一日归宁，怂恿其行。”纠曰：“事若成，吾代其位，于尔亦有荣也。”祭氏果先一日回至父家，问其母曰：“父与夫二者孰亲？”其母曰：“皆亲。”又问：“二者亲情孰甚？”其母曰：“父甚于夫。”祭氏曰：“何也？”其母曰：“$未嫁之女，夫无定而父有定；已嫁之女，有再嫁而无再生。夫合于人，父合于天，夫安得比于父哉？”其母虽则无心之言，却点醒了祭氏有心之听，遂双眼流泪曰：“吾今日为父，不能复顾夫矣！”遂以雍纠之谋，密告其母，其母大惊，转告于祭足。祭足曰：“汝等勿言，临时吾自能处分。”至期，祭足使心腹强鉏，带勇士十余人，暗藏利刃跟随，再命公子阏率家甲百余，郊外接应防变。祭足行至东郊，雍纠半路迎迓，设享甚丰。祭足曰：“国事奔走，礼之当然，何劳大享。”雍纠曰：“郊外春色可娱，聊具一酌节劳耳。”言讫，满斟大觥，跪于祭足之前，满脸笑容，口称百寿。祭足假作相搀，先将右手握纠之臂，左手接杯浇地，火光迸裂，遂大喝曰“匹夫何敢弄吾？”叱左右：“为我动手！”强鉏与众勇士一拥而上，擒雍纠缚而斩之，以其尸弃于周池。厉公伏有甲士在于郊外，帮助雍纠做事，早被公子阏搜着，杀得七零八落。厉公闻之，大惊曰：“祭仲不吾容也！”乃出奔蔡国。后有人言及雍纠通知祭氏，以致祭足预作准备，厉公乃叹曰：“国家大事，谋及妇人，其死宜矣！”且说祭足闻厉公已出，乃使公父定叔往卫国迎昭公忽复位，曰：“吾不失信于旧君也！”不知后事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第二年春三月，周桓王病重，把周公黑肩召到床前，说：“立儿子当立嫡子，是礼制；但次子克是朕最钟爱的，如今托付给你。将来兄终弟及，由你主持。”说完就驾崩了。周公遵照遗命，奉世子佗即王位，就是周庄王。郑厉公听说周有国丧，想派使者去吊唁。祭足坚决劝阻，认为“周是先君的仇家，祝聃曾射中王肩，派人去吊唁，自取其辱”。厉公表面依允，心里更加愤怒。一天，游览后园，只有大夫雍纠随从。厉公见飞鸟翱翔鸣叫，凄然长叹。雍纠进言：“春光和暖，百鸟无不称意；主公贵为诸侯，反倒面有愁容，为什么？”厉公说：“百鸟飞鸣自由自在，全不受制于人；寡人反倒不如鸟，所以不乐。”雍纠说：“主公所忧虑的，莫非是执政的人？”厉公沉默不语。雍纠又说：“我听说‘君如同父，臣如同子’。儿子不能替父亲分忧，就是不孝；臣子不能替君主排难，就是不忠。倘若主公不嫌纠不才，有事委派，敢不竭尽死力？”厉公屏退左右，对雍纠说：“卿不是祭仲的爱婿吗？”纠说：“女婿是当上了，‘爱’却谈不上。纠同祭氏成婚，实在是宋君所迫，不是祭足的本心；足每提起旧君，还有依恋之心，只是怕宋国，不敢另作打算罢了。”厉公说：“卿能杀掉祭仲，我就让卿接他的位；只是计策怎么出？”雍纠说：“如今东郊被宋兵破坏，民居没有修复。主公明日命司徒修整房屋，却叫祭足带粮食布帛去安抚百姓。臣当在东郊设宴，用鸩酒毒死他。”厉公说：“寡人性命交托给卿，你要仔细。”雍纠回家，见妻子祭氏，不觉露出惊惶的神色。祭氏心里起疑，问：“朝中今天有什么事？”纠说：“没什么。”祭氏说：“我不等听你说什么，先看你脸色——今天朝中必定有事。夫妇本是一体，事情不论大小，我应当知道。”纠说：“国君要叫你父亲去东郊安抚居民；到时候我在那里设宴，同你父亲祝寿，没有别的事。”祭氏说：“你要请我父亲，何必到郊外？”纠说：“这是国君的命令，你不必问。”祭氏越发起疑，就把纠灌醉，趁他昏睡，故意问：“国君叫你杀祭仲，你忘了吗？”纠在梦里含糊答道：“这事怎么敢忘！”早起，祭氏对纠说：“你要杀我父亲，我全知道了。”纠说：“没有这事。”祭氏说：“夜里你醉后自己说的，不必隐瞒。”纠说：“就算有这事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祭氏说：“既嫁从夫，还有什么说的？”纠就把全部密谋告诉了祭氏。祭氏说：“只怕我父亲行期未定；到时候，我先一天回娘家，劝他动身。”纠说：“事情成了，我接替他的职位，对你也有光彩。”祭氏果然提前一天回到父亲家，问母亲：“父亲同丈夫，两个哪个亲？”母亲说：“都亲。”又问：“两个的亲，哪个更重？”母亲说：“父亲重于丈夫。”祭氏问：“为什么？”母亲说：“没出嫁的女儿，丈夫没有一定，父亲却是一定的；已出嫁的女儿，丈夫可以再嫁，父亲不能再有。丈夫合乎人伦，父亲得自上天——丈夫怎么比得上父亲！”母亲虽是无心之说，却点醒了祭氏有心之听，就流着泪说：“我今天为了父亲，顾不得丈夫了！”就把雍纠的密谋悄悄告诉母亲。母亲大惊，转告祭足。祭足说：“你们不要声张，到时候我自有处置。”到了日期，祭足派心腹强鉏带勇士十多人暗藏利刃跟随，又命公子阏率家兵一百多人到郊外接应防变。祭足走到东郊，雍纠半路迎接，酒宴极其丰盛。祭足说：“为国事奔走，礼所应当，何必劳你大摆筵席。”雍纠说：“郊外春色可赏，略备一杯，聊表慰劳。”说完，斟满一大杯酒，跪在祭足面前，满脸堆笑，口称“百寿”。祭足假意搀扶，先用右手抓住雍纠的手臂，左手接过杯来，把酒浇在地上——火光迸裂！大喝一声：“匹夫竟敢算计我！”喝令左右：“给我动手！”强鉏同众勇士一拥而上，捉住雍纠，绑了斩首，把尸首扔进周池。厉公在郊外埋伏有甲士，本为帮雍纠行事，早被公子阏搜出，杀得七零八落。厉公听说，大惊：“祭仲容不下我了！”就出奔蔡国。后来有人说起，是雍纠把密谋透给了祭氏，以致祭足预先有了准备，厉公叹道：“国家大事，谋及妇人，他死得不冤！”再说祭足听说厉公已经出走，就派公父定叔到卫国迎接昭公忽复位，说：“我不失信于旧君啊！”不知后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