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话说陈桓公之庶子名跃,系蔡姬所出,蔡侯封人之甥也。因陈、蔡之兵一同伐郑,陈国是大夫伯爰诸为将,蔡国是蔡侯之弟蔡季为将。蔡季向伯爰诸私问陈事,伯爰诸曰:“新君佗虽然篡立,然人心不服,又性好田猎,每每微服从禽于郊外,不恤国政,将来国中必然有变。”蔡季曰:“何不讨其罪而戮之?”伯爰诸曰:“心非不欲,恨力不逮耳!”及周王兵败,三国之师各回本国。蔡季将伯爰诸所言,奏闻蔡侯。蔡侯曰:“太子免既死,次当吾甥即位。佗乃篡弑之贼,岂容久窃富贵耶?”蔡季奏曰:“佗好猎,俟其出可袭而弑也。”蔡侯以为然,乃密遣蔡季率兵车百乘待于界口,只等逆佗出猎便往袭之。蔡季遣谍打探,回报:“陈君三日前出猎,见屯界口。”蔡季曰:“吾计成矣。”乃将车马分为十队,都扮作猎人模样一路打围前去,正遇陈君队中射倒一鹿,蔡季驰车夺之。陈君怒,轻身来擒蔡季。季回车便走,陈君招引车徒赶来。只听得金锣一声响亮,十队猎人一齐上前,将陈君拿住。蔡季大叫道:“吾非别人,乃蔡侯亲弟蔡季是也。因汝国逆佗弑君,奉吾兄之命,来此讨贼,止诛一人,余俱不问。”众人俱拜伏于地,蔡季一一抚慰,言:“故君之子跃是我蔡侯外甥,今扶立为君何如?”众人齐声答曰:“如此甚合公心,某等情愿前导。”蔡季将逆佗即时枭首,悬头于车上长驱入陈。在先跟随陈君出猎的一班人众为之开路,表明蔡人讨贼立君之意。于是市井不惊,百姓欢呼载道。蔡季至陈,命以逆佗之首,祭于陈桓公之庙,拥立公子跃为君,是为厉公,此周桓王十四年之事也。公子佗篡位才一年零六个月,为此须臾富贵,甘受万载恶名,岂不愚哉?有诗为证:
话说陈桓公有个庶子名叫跃,是蔡姬所生,也就是蔡侯封人的外甥。先前陈、蔡两国一同出兵伐郑,陈国领兵的是大夫伯爰诸,蔡国领兵的是蔡侯之弟蔡季。蔡季私下向伯爰诸打听陈国的内情,伯爰诸说:“新君陈佗虽然篡夺了君位,人心却不服他;他又生性贪恋打猎,常常换上平民衣服到郊外追猎禽兽,不理国政,将来国内必定出乱子。”蔡季问:“那为什么不声讨他的罪,把他杀掉?”伯爰诸答:“不是不想,只恨力量够不上罢了!”等到周王的军队打了败仗,三国人马各自回国。蔡季把伯爰诸这番话禀报蔡侯。蔡侯说:“太子免已经死了,接下来理应我的外甥即位。陈佗是篡位的逆贼,岂能容他长久窃据富贵?”蔡季奏道:“陈佗爱好打猎,等他出城,可以趁机袭杀。”蔡侯认为可行,就密令蔡季率兵车一百乘埋伏在边境路口,只等逆贼陈佗出猎便去袭击。蔡季派探子打听,回报说:“陈君三天前出猎,现在正驻在边境。”蔡季说:“我的计策成功了。”于是把车马分成十队,都装扮成猎人模样,一路围猎前进,恰好碰上陈君队伍刚射倒一头鹿,蔡季驱车冲上去把鹿夺了过来。陈君大怒,轻装简从亲自来捉蔡季。蔡季掉转车头就跑,陈君吆喝着率领车马追赶。只听一声铜锣响亮,十队“猎人”一齐杀出,把陈君活捉。蔡季大声宣布:“我不是别人,正是蔡侯的亲弟弟蔡季!因为你们国家的逆贼陈佗弑君篡位,我奉兄长之命前来讨贼——只诛陈佗一人,其余一概不追究!”众人都伏地叩拜,蔡季一一安抚,说:“已故国君的儿子跃,是我们蔡侯的外甥;如今扶他做国君,怎么样?”众人齐声回答:“这样最合公心,我们情愿在前头引路。”蔡季当即把逆贼陈佗斩首,将首级悬挂在车上,长驱直入陈国。先前跟随陈君出猎的那班人众还在前面替他开道,向陈国人表明:蔡人是来讨贼立君的。于是街市安然不惊,百姓沿途欢呼。蔡季到了陈国,命令用陈佗的首级到陈桓公庙里祭告,拥立公子跃为国君,就是陈厉公。这是周桓王十四年的事。公子佗篡位前后才一年零六个月,为了这片刻的富贵,甘愿背上万年的恶名,岂不太愚蠢了吗?有诗为证:
2弑君指望千年贵,淫猎谁知一旦诛?
弑杀国君,指望守住千年的富贵;荒淫田猎,谁知道只一天就丢了脑袋。
3若是凶人无显戮,乱臣贼子定纷如!
倘若这样的凶徒得不到公开的诛戮,乱臣贼子势必还会一批一批地冒出来!
4陈自公子跃即位,与蔡甚睦,数年无事。这段话缴过不提。
陈国自从公子跃即位,同蔡国十分和睦,几年太平无事。这段情节就此交代收束,不再多说。
5且说南方之国曰楚,芈姓,子爵。出自颛顼帝孙重黎,为高辛氏火正之官,能光融天下,命曰祝融。重黎死,其弟吴回嗣为祝融。生子陆终,娶鬼方国君之女,得孕怀十一年,开左胁,生下三子,又开右胁,复生下三子。长曰樊,己姓,封于卫墟,为夏伯,汤伐桀,灭之;次曰参胡,董姓,封于韩墟,周时为胡国,后灭于楚;三曰彭祖,彭姓,封于韩墟,为商伯,商末始亡;四曰会人,妘姓,封于郑墟;五曰安,曹姓,封于邾墟;六曰季连,芈姓,乃季连之苗裔。有名鬻熊者,博学有道,周文王、武王俱师之,后世以熊为氏。
再说南方的国家叫楚,芈姓,子爵。祖先出自颛顼帝的孙子重黎,担任高辛氏的火正之官,能以光明普照天下,称为祝融。重黎死后,弟弟吴回接任祝融。吴回生下陆终,陆终娶了鬼方国君的女儿,怀胎十一年,剖开左胁生下三个儿子,又剖开右胁再生下三个儿子。老大叫樊,己姓,封在卫地故墟,做夏代的方伯,商汤伐桀时被灭掉;老二叫参胡,董姓,封在韩地故墟,周代成为胡国,后来被楚吞并;老三叫彭祖,彭姓,也封在韩墟,做商代的方伯,直到商朝末年才亡;老四叫会人,妘姓,封在郑地故墟;老五叫安,曹姓,封在邾地故墟;老六叫季连,芈姓——楚人就是季连的后裔。后代有位叫鬻熊的,学问渊博、深通大道,周文王、武王都把他当老师看待,后世子孙于是用“熊”作氏。
6成王时,举文武勤劳之后,得鬻熊之曾孙熊绎,封于荆蛮,胙以子男之田,都于丹阳。五传至熊渠,甚得江汉间民和,僭号称王。周厉王暴虐,熊渠畏其侵伐,去王号不敢称。又八传至于熊仪,是为若敖。又再传至熊眴,是为蚡冒。蚡冒卒,其弟熊通,弑蚡冒之子而自立。熊通强暴好战,有僭号称王之志。见诸侯戴周,朝聘不绝,以此犹怀观望。及周桓王兵败于郑,熊通益无忌惮,僭谋遂决。令尹斗伯比进曰:“楚去王号已久,今欲复称,恐骇观听,必先以威力制服诸侯方可。”熊通曰:“其道如何?”伯比对曰:“汉东之国,惟随为大。君姑以兵临随,而遣使求成焉。随服,则汉淮诸国,无不顺矣。”熊通从之,乃亲率大军,屯于瑕,遣大夫薳章,求成于随。
周成王时,朝廷遍寻文王、武王时代功臣的后人,找到鬻熊的曾孙熊绎,把他封在荆山蛮荒之地,赐给子、男一级的田土,建都丹阳。传到第五代国君熊渠,很得江、汉之间百姓的拥戴,僭越自称为王。后来周厉王暴虐用兵,熊渠怕他来讨伐,主动去掉王号,不敢再称。又传八代到熊仪,就是若敖;若敖之后再传到熊眴,就是蚡冒。蚡冒去世,他的弟弟熊通杀死蚡冒的儿子,自立为国君。熊通强横凶暴、最好战争,心里早有僭号称王的念头;只因眼见诸侯还拥戴周天子,朝见聘问的使节不绝于路,才暂时按兵观望。等到周桓王的军队在繻葛败给郑国,熊通再无顾忌,僭号称王的谋划就此下定。令尹斗伯比进言说:“楚国去掉王号已经很久,如今想恢复称王,恐怕骇人耳目,必须先用威力把诸侯制服才行。”熊通问:“具体怎么做?”伯比答:“汉东的国家,以随国最大。您姑且带兵压向随境,同时派使者去求和。随国一服,汉、淮一带各国就没有不顺从的了。”熊通依计而行,亲自统率大军驻扎在瑕地,派大夫薳章去随国求和。
7随有一贤臣,名曰季梁,又有一谀臣,名曰少师。随侯喜谀而疏贤,所以少师有宠。及楚使至随,随侯召二臣问之。季梁奏曰:“楚强随弱,今来求成,其心不可测也。姑外为应承,而内修备御,方保无虞。”少师曰:“臣请奉成约,往探楚军。”随侯乃使少师至瑕,与楚结盟。斗伯比闻少师将至,奏熊通曰:“臣闻少师乃浅近之徒,以谀得宠。今奉使来此探吾虚实,宜藏其壮锐,以老弱示之,彼将轻我,其气必骄,骄必怠,然后我可以得志。”大夫熊率比曰:“季梁在彼,何益于事?”伯比曰:“非为今日,吾以图其后也。”熊通从其计。
随国有位贤臣叫季梁,又有个谄谀之臣叫少师。随侯喜欢听奉承、疏远贤者,所以少师得宠。楚使到了随国,随侯召两位大臣商议。季梁奏道:“楚国强、随国弱,如今无缘无故来求和,居心难以测度。不如表面上答应下来,暗中整修守备,才能保得平安。”少师说:“臣请求奉命去接受和约,顺便探一探楚军的虚实。”随侯就派少师到瑕地同楚国结盟。斗伯比听说少师要来,向熊通奏道:“臣听说少师是个浅薄之徒,靠谀媚得宠。他这次奉命来探我们的虚实,应当把精壮士卒藏起来,只拿老弱给他们看。他们就会轻视我们,军心必然骄傲;骄傲必生懈怠,然后我们就可以得手了。”大夫熊率比说:“季梁在随国,这计策顶什么用?”伯比说:“不是为今天打算,我是为以后着想。”熊通采纳了他的计策。
8少师入楚营,左右瞻视,见戈甲朽敝,人或老或弱,不堪战斗,遂有矜高之色,谓熊通曰:“吾两国各守疆宇,不识上国之求成何意?”熊通谬应曰:“敝邑连年荒歉,百姓疲羸,诚恐小国合党为梗,故欲与上国约为兄弟,为唇齿之援耳。”少师对曰:“汉东小国,皆敝邑号令所及,君不必虑也。”熊通遂与少师结盟”少师行后,熊通传令班师。少师还见随侯,述楚军羸弱之状:“幸而得盟,即刻班师,其惧我甚矣。愿假臣偏师追袭之,纵不能悉俘以归,亦可掠取其半,使楚今后不敢正眼视随。”随侯以为然。方欲起师,季梁闻之,趋入谏曰:“不可,不可!楚自若敖、蚡冒以来,世修其政,冯陵江汉,积有岁年。熊通弑侄而自立,凶暴更甚,无故请成,包藏祸心。今以老弱示我,盖诱我耳。若追之,必堕其计。”随侯卜之,不吉,遂不追楚师。
少师进了楚营,左右张望,只见戈矛铠甲朽烂破败,士兵不是老就是弱,根本不能作战,顿时摆出傲慢的脸色,对熊通说:“我们两国各守疆土,不明白贵国求和是什么用意?”熊通敷衍道:“敝国连年歉收,百姓疲弱,实在怕小国们结党作梗,所以想同贵国结为兄弟,作唇齿相依的援助罢了。”少师答:“汉东的小国,都在敝国号令所及的范围之内,您不必担忧。”熊通于是同少师结了盟。少师一走,熊通就传令撤军。少师回国见到随侯,把楚军怎样衰弱描述了一番:“幸亏结了盟,他们立刻撤兵,可见怕我们怕得厉害!请拨给臣一支偏师去追击,就算不能把他们全部俘回来,也可抢他一半辎重,叫楚国今后不敢正眼看随国。”随侯认为有理,正要发兵,季梁听说,急忙进宫劝阻:“不行,不行!楚国从若敖、蚡冒以来,代代修明政治,称雄江、汉,已经积累多年。熊通杀了侄儿自立为君,凶暴更超过先君;无缘无故来求和,是包藏祸心。如今故意拿老弱示人,分明是引诱我们。如果去追,一定中他们的圈套。”随侯占卜,得了凶兆,这才没有出兵追赶。
9熊通闻季梁谏止追兵,复召斗伯比问计。伯比献策曰:“请合诸侯于沈鹿。若随人来会,服从必矣,如其不至,则以叛盟伐之。”熊通遂遣使遍告汉东诸国,以孟夏之朔,于沈鹿取齐。至期,巴、庸、濮、邓、鄾、绞、罗、郧、贰、轸、申、江诸国毕集,惟黄、随二国不至。楚子使薳章责黄,黄子遣使告罪。又使屈瑕责随,随侯不服。熊通乃率师伐随,军于汉,淮二水之间。随侯集群臣问拒楚之策。季梁进曰:“楚初合诸侯,以兵临我,其锋方锐,未可轻敌,不如卑辞以请成。楚苟听我,复修旧好足矣。其或不听,曲在于楚。楚欺我之辞卑,士有怠心,我见楚之拒请,士有怒气,我怒彼怠,庶可一战,以图侥幸乎。”少师从旁攘臂言曰:“尔何怯之甚也?楚人远来,乃自送死耳。若不速战,恐楚人复如前番遁逃,岂不可惜。”随侯惑其言,乃以少师为戎右,以季梁为御,亲自出师御楚,布阵于青林山之下。
熊通听说季梁劝住了追兵,又召斗伯比问计。伯比献策说:“请在沈鹿约会诸侯。如果随人肯来赴会,说明真心服从;如果不来,就以背叛盟约的罪名讨伐他。”熊通于是派使者通告汉东各国,约定夏季四月初一在沈鹿会齐。到了日子,巴、庸、濮、邓、鄾、绞、罗、郧、贰、轸、申、江各国全都到了,只有黄、随两国不来。熊通派薳章去责问黄国,黄君马上遣使谢罪;又派屈瑕去责问随国,随侯不服。熊通于是率军伐随,驻扎在汉水、淮水之间。随侯召集群臣问御敌之策。季梁进言:“楚国刚刚会合诸侯,就带兵压向我们,锋芒正锐,不可轻敌。不如放低言辞去求和。楚国如果答应,我们恢复旧好也就够了;如果不答应,理亏就在楚国。楚国见我们言辞卑微,士兵必然生出怠慢之心;我们眼看求和被拒,士兵必然满怀怒气——我方怒气冲天,对方懈怠轻敌,或许可以一战,博一个侥幸。”少师在旁捋袖挥臂喊道:“你怎么这样胆小!楚军远道而来,是自来送死!再不快打,恐怕又像上次那样叫他们溜掉,岂不可惜!”随侯被他说动,任命少师为戎车右卫,季梁为御手,亲自领兵迎战楚军,在青林山下布阵。
10季梁升车以望楚师,谓随侯曰:“楚兵分左右二军。楚俗以左为上,其君必在左,君之所在,精兵聚焉。请专攻其右军,若右败,则左亦丧气矣!”少师曰:“避楚君而不攻,宁不贻笑于楚人乎?”随侯从其言,先攻楚左军,楚开阵以纳随师。随侯杀入阵中,楚四面伏兵皆起,人人勇猛,个个精强。少师与楚将斗丹交锋,不十合,被斗丹斩于车下,季梁保著随侯死战,楚兵不退。随侯弃了戎车,微服混于小军之中,季梁杀条血路,方脱重围,点视军卒,十分不存三四。随侯谓季梁曰:“孤不听汝言,以至于此!”问:“少师何在?”有军人见其被杀,奏知随侯,随侯叹息不已。季梁曰:“此误国之人,君何惜焉?为今之计,作速请成为上。”随侯曰:“孤今以国听子。”
季梁登上战车瞭望楚军,对随侯说:“楚军分左右两军。楚国风俗以左为尊,他们的国君必定在左军,国君所在之处,精兵也都聚集在那里。请集中兵力专攻他们的右军;右军一败,左军也要丧气!”少师说:“避开楚国国君不去攻,岂不叫楚人耻笑?”随侯听了少师的话,先攻楚军左翼。楚军故意敞开阵门放随军进去。随侯杀入阵中,楚军四面埋伏的兵士一齐杀出,个个勇猛、人人精强。少师同楚将斗丹交锋,不到十个回合,被斗丹斩于车下。季梁保护着随侯死战,楚兵仍不退。随侯丢下战车,换上小兵的衣服混在队伍里,季梁杀开一条血路,才突出重围;清点士卒,十个里剩不下三四个。随侯对季梁说:“我不听你的话,落到这个地步!”又问:“少师在哪里?”有军士亲眼看见他被杀,据实报告,随侯叹息不止。季梁说:“这是误国之人,您还可惜他什么?如今之计,赶快求和最要紧。”随侯说:“从今以后,我把国家全听凭你!”
11季梁乃入楚军求成。熊通大怒曰:“汝主叛盟拒会,以兵相抗。今兵败求成,非诚心也。”季梁面不改色,从容进曰:“昔者奸臣少师,恃宠贪功,强寡君于行阵,实非出寡君之意。今少师已死,寡君自知其罪,遣下臣稽首于麾下。君若赦宥,当倡率汉东君长,朝夕在庭,永为南服,惟君裁之。”斗伯比曰:“天意不欲亡随,故去其谀佞,随未可灭也。不若许成,使倡率汉东君长,颂楚功绩于周,因假位号,以镇服蛮夷,于楚无不利焉。”熊通曰:“善。”乃使薳章私谓季梁曰:“寡君奄有江汉,欲假位号以镇服蛮夷。若徼惠上国,率群蛮以请于周室,幸而得请,寡君之荣,实惟上国之赐。寡君戢兵以待命。”
季梁于是到楚军中求和。熊通大怒道:“你们国君背叛盟约、拒绝赴会,还出兵对抗;如今兵败了才来求和,可见毫无诚意。”季梁面不改色,从容进言:“从前那个奸臣少师,恃宠贪功,硬逼着寡君列阵出战,实在不是寡君的本意。如今少师已死,寡君明白了自己的罪过,特地派下臣到您帐下叩头请罪。您若肯宽赦,敝国愿倡导率领汉东各国君长,朝夕侍立于楚国朝庭,永作南方属国,一切听您裁决。”斗伯比对熊通说:“上天还不想让随国灭亡,所以替它除掉了谄谀之臣——随国是灭不得的。不如答应讲和,让随国出面率领汉东各国君长,到周王室去颂扬楚国的功绩,趁机向周室借请一个王号,用来镇服蛮夷,对楚国没有不利。”熊通说:“好。”就派薳章私下对季梁说:“敝国国君据有江、汉之地,想借周室的位号来镇服蛮夷。若蒙贵国施恩,替我们率领群蛮向周室请求,侥幸求得,敝君的荣耀实在是贵国所赐。敝君收兵静候回音。”
12季梁归,言于随侯,随侯不敢不从。乃自以汉东诸侯之意,颂楚功绩,请王室以王号假楚,弹压蛮夷。桓王不许,熊通闻之,怒曰:“吾先人熊鬻,有辅导二王之劳,仅封微国,远在荆山,今地辟民众,蛮夷莫不臣服,而王不加位,是无赏也;郑人射王肩,而王不能讨,是无罚也。无赏无罚,何以为王?且王号,我先君熊渠之所自称也,孤亦光复旧号,安用周为?”遂即中军自立为楚武王,与随人结盟而去,汉东诸国,各遣使称贺。桓王虽怒楚,无如之何。自此周室愈弱,而楚益无厌。熊通卒,传子熊赀,迁都于郢,役属群蛮,骎骎乎有侵犯中国之势,后来若非召陵之师,城濮之战,则其势不可遏矣。
季梁回国转告随侯,随侯不敢不从。于是以汉东诸侯的名义,颂扬楚国的功绩,请周王室把王号授予楚国,镇抚蛮夷。桓王不答应。熊通听说,勃然大怒:“我的祖先鬻熊,有辅导文王、武王的功劳,却只封了个微末小国,远在荆山;如今楚国土地开辟、人口众多,蛮夷没有不称臣的,天子却不肯加封——这是没有赏;郑国人射伤了王的肩膀,天子却不能讨伐——这是没有罚。没有赏、没有罚,还凭什么做天子?何况王号本来是我先君熊渠自己称过的,我不过光复旧号罢了,何必用周室来封!”于是在中军自立为楚武王,同随人结盟后撤军回国,汉东各国纷纷派使臣道贺。桓王虽然恼怒楚国,也无可奈何。从此周室越发衰弱,楚国的欲壑却越来越深。熊通去世,儿子熊赀继位,迁都到郢,把群蛮当属国一样役使,渐渐露出侵犯中原的势头——后来若不是有召陵之师、城濮之战,这股势头就遏止不住了。
13话分两头,再说郑庄公自胜王师,深嘉公子元之功,大城栎邑,使之居守,比于附庸,诸大夫各有封赏,惟祝聃之功不录,祝聃自言于庄公,公曰:“射王而录其功,人将议我。”祝聃忿恨,疽发于背而死,庄公私给其家,命厚葬之。周桓王十九年夏,庄公有疾,召祭足至床头,谓曰:“寡人有子十一人,自世子忽之外,子突、子亹、子仪,皆有贵征,子突才智福禄,似又出三子之上,三子皆非令终之相也,寡人意欲传位于突,何如?”祭足曰:“邓曼,元妃也,子忽嫡长,久居储位,且屡建大功,国人信从,废嫡立庶,臣不敢奉命。”庄公曰:“突志非安于下位者,若立忽,惟有出突于外家耳。”祭足曰:“知子莫如父,惟君命之。”庄公叹曰:“郑国自此多事矣!”乃使公子突出居于宋。五月,庄公薨,世子忽即位,是为昭公,使诸大夫分聘各国,祭足聘宋,因便察子突之变。
话分两头。再说郑庄公自从战胜王师,非常赞赏公子元的功劳,扩建栎邑城池,叫他驻守在那里,待遇比照附庸之国;其余大夫各有封赏,唯独祝聃的功劳不予记载。祝聃自己去向庄公提起。庄公说:“射了天子还要记他的功,人家会议论我。”祝聃又气又恨,背上生疽死了。庄公私下赠送他家财物,命人厚葬。周桓王十九年夏天,庄公病重,把祭足召到床前,说:“我有十一个儿子。除了世子忽,子突、子亹、子仪都有富贵的骨相;子突的才智福禄,似乎又在那三人之上——可这三个都没有善终之相。我想把君位传给子突,你看怎样?”祭足说:“邓曼是元配夫人,子忽是嫡长子,久居储君之位,又屡建大功,国人信服。废嫡立庶,臣不敢从命。”庄公说:“子突的野心不会安于臣下之位;如果立忽,只有把突送到他外家宋国去了。”祭足说:“了解儿子的莫过于父亲,全凭您裁决。”庄公叹道:“郑国从此要多事了!”就让公子突出居到宋国。五月,庄公去世,世子忽即位,就是昭公;昭公派各位大夫分别出使各国,祭足出使宋国,顺便观察公子突那边的动静。
14却说公子突之母,乃宋雍氏之女,名曰雍姞。雍氏宗族,多仕于宋,宋庄公甚宠任之,公子突被出在宋,思念其母雍姞,与雍氏商议归郑之策,雍氏告于宋公,宋公许为之计,适祭足行聘至宋。宋公喜曰:“子突之归,只在祭仲身上也。”乃使南宫长万伏甲士于朝,以待祭足入朝,致聘行礼毕,甲士趋出,将祭足拘执,祭足大呼:“外臣何罪?”宋公曰:“姑至军府言之。”是日,祭足被囚于军府,甲士周围把守,水泄不通,祭足疑惧,坐不安席,至晚,太宰华督携酒亲至军府,与祭足压惊,祭足曰:“寡君使足修好上国,未有开罪,不知何以触怒?将寡君之礼,或有所缺,抑使臣之不职乎?”华督曰:“皆非也,公子突之出于雍,谁不知之,今子突窜伏在宋,寡君悯焉。且子忽柔懦,不堪为君,吾子若能行废立之事,寡君愿与吾子世修姻好,惟吾子图之!”祭足曰:“寡君之立,先君所命也,以臣废君,诸侯将讨吾罪矣。”华督曰:“雍姞有宠于郑先君,母宠子贵,不亦可乎?且弑逆之事,何国蔑有?惟力是视,谁加罪焉?”因附祭足之耳曰:“吾寡君之立,亦有废而后兴。子必行之,寡君当任其无咎。”祭足皱眉不答,华督又曰:“子必不从,寡君将命南宫长万为将,发车六百乘,纳公子突于郑。出军之日,斩吾子以殉于军,吾见子止于今日矣。”祭足大惧,只得应诺,华督复要之立誓。祭足曰:“所不立公子突者,神明殛之。”史官有诗讥祭足云:
却说公子突的母亲,是宋国雍氏的女儿,名叫雍姞。雍氏宗族许多人在宋国做官,宋庄公对他们十分宠信。公子突被迁居到宋国,思念母亲雍姞,同雍氏商量回郑国的办法。雍氏禀告宋庄公,宋公答应替他设法。恰巧祭足出使到了宋国。宋庄公大喜:“公子突能不能回国,全在祭仲身上!”就派南宫长万在朝堂上埋伏甲士,等祭足入朝行完聘礼,甲士一拥而出,把祭足抓了起来。祭足大叫:“外臣有什么罪?”宋庄公说:“且到军府去说。”当天,祭足被囚在军府,甲士层层把守,水泄不通。祭足又疑又怕,坐立不安。到了晚上,太宰华督带着酒,亲自到军府给祭足“压惊”。祭足说:“敝君派我来同贵国修好,不知什么地方开罪了:是敝君的礼数有不周,还是我这个使臣不称职?”华督说:“都不是。公子突出自雍氏,谁不知道?如今子突流亡在宋,敝君很怜悯他。再说子忽懦弱,做不了国君。您若能办成废忽立突这件大事,敝君愿同您世世代代结成姻亲之好——请您三思!”祭足说:“敝君即位,是先君定的;以臣废君,诸侯会兴师问罪!”华督说:“雍姞受郑先君宠爱,母亲受宠、儿子就贵,立突不也名正言顺?何况弑君篡逆的事,哪一国没有?全看谁拳头硬,谁来治你的罪?”又凑到祭足耳边说:“敝君这个位子,也是废了别人之后才得来的。您一定要办;办了,敝君保您无事。”祭足皱着眉头不答。华督又说:“您要是不从,敝君就派南宫长万为将,出动战车六百乘,护送公子突回郑国;出兵那天,先斩您祭旗!我看您活不到明天了。”祭足吓坏了,只得答应。华督还要他立誓。祭足只得立誓说:“我若不立公子突,天打雷劈!”史官有诗讥讽祭足:
15丈夫宠辱不能惊,国相如何受胁陵?
大丈夫受宠受辱都应当不动心,堂堂一国之相,怎么能受这般胁迫欺凌?
16若是忠臣拚一死,宋人未必敢相轻。
倘若真是忠臣、肯豁出一条命去,宋人未必就敢那样轻易地胁迫于他!
17华督连夜还报宋公,说:“祭足已听命了!”次日,宋公使人召公子突至于密室,谓曰:“寡人与雍氏有言,许归吾子。今郑国告立新君,有密书及寡人曰:‘必杀之,愿割三城为谢。'寡人不忍,故私告子。”公子突拜曰:“突不幸,越在上国。突之死生,已属于君。若以君之灵,使得重见先人之宗庙,惟君所命,岂惟三城?”宋公曰:“寡人囚祭仲于军府,正惟公子之故。此大事非仲不成,寡人将盟之。”乃并召祭足使与子突相见,亦召雍氏,将废忽立突之事说明。三人歃血定盟,宋公自为司盟,太宰华督莅事。宋公使子突立下誓约,三城之外,定要白璧百双,黄金万镒,每岁输谷三万锺,以为酬谢之礼。祭足书名为证。公子突急于得国,无不应承。宋公又要公子突将国政尽委祭足,突亦允之。又闻祭足有女,使许配雍氏之子雍纠,就教带雍纠归国成亲,仕以大夫之职,祭足亦不敢不从。
华督连夜回禀宋庄公:“祭足已经听命了!”第二天,宋庄公派人把公子突请到密室,对他说:“寡人同雍氏有言在先,答应送您回国。如今郑国拥立了新君,有密信送到寡人手里,说:‘务必杀掉子突,愿割三座城作为酬谢。’寡人不忍心,所以私下告诉您。”公子突下拜说:“我突不幸流落贵国,死生早已交在您手里。若托您的福,能让我重新见到祖先的宗庙,一切都听凭您吩咐,岂止三座城!”宋庄公说:“寡人把祭仲囚在军府,正是为了公子。这样的大事,没有祭仲办不成,寡人要同他结盟。”于是一并召来祭足,让他同子突见面,又召来雍氏,把废忽立突的事当面讲明。三人歃血定盟,宋庄公亲自主持,太宰华督司仪。宋公让子突立下字据誓约:三座城之外,还要白璧一百双、黄金一万镒,每年输送谷米三万锺,作为酬谢——祭足签名作证。公子突急于得到君位,没有一样不容应。宋公又要公子突把国政全部委托祭足,突也答应了。又听说祭足有个女儿,就叫她许配雍氏之子雍纠,让雍纠随同回郑成亲,并授大夫之职——祭足也不敢不从。
18公子突与雍纠皆微服,诈为商贾,驾车跟随祭足,以九月朔日至郑,藏于祭足之家。祭足伪称有疾,不能趋朝,诸大夫俱至祭府问安。祭足伏死士百人于壁衣之中,请诸大夫至内室相见。诸大夫见祭足面色充盈,衣冠齐整,大惊曰:“相君无恙,何不入朝?”祭足曰:“足非身病,乃国病也。先君宠爱子突,嘱诸宋公,今宋将遣南宫长万为将,率车六百乘,辅突伐郑。郑国未宁,何以当之?”诸大夫面面相觑,不敢置对。祭足曰:“今日欲解宋兵,惟有废立可免耳。公子突见在,诸君从否,愿一言而决!”高渠弥因世子忽谏止上卿之位,素与子忽有隙,挺身抚剑而言曰:“相君此言,社稷之福,吾等愿见新君!”
公子突同雍纠都换上平民衣服,假扮商人,驾着车跟在祭足后面,九月初一到了郑国,藏在祭足家里。祭足假称有病不能上朝,各位大夫都到祭府探病。祭足在壁衣后面埋伏了一百名敢死之士,请各位大夫到内室相见。众大夫见祭足面色红润、衣冠整齐,大吃一惊:“相国没有病,为什么不上朝?”祭足说:“我害的不是身体的病,是国家的病!先君宠爱子突,把他嘱托给宋庄公;如今宋国要派南宫长万为将,率战车六百乘,护送子突来攻打郑国。郑国局势未稳,怎么抵挡?”众大夫面面相觑,不敢答话。祭足说:“今天要解宋国之兵,只有废忽立突才能免祸。公子突现在就在这里——各位跟不跟,请一句话决定!”高渠弥因为当初世子忽谏阻庄公授自己上卿之位,一向同子忽有仇,此刻挺身而出,手按剑柄说:“相国这话是社稷之福!我们愿见新君!”
19众人闻高渠弥之言,疑与祭足有约,又窥见壁衣有人,各怀悚惧,齐声唯唯。祭足乃呼公子突至,纳之上坐,祭足与高渠弥先下拜。诸大夫没奈何,只得同拜伏于地。祭足预先写就连名表章,使人上之,言:“宋人以重兵纳突,臣等不能事君矣。”又自作密启,启中言:“主君之立,实非先君之意,乃臣足主之。今宋囚臣而纳突,要臣以盟,臣恐身死无益于君,已口许之。今兵将及郊,群臣畏宋之强,协谋往迎。主公不若从权,暂时避位,容臣乘间再图迎复。”末写一誓云:“违此言者,有如日。”郑昭公接了表文及密启,自知孤立无助,与妫妃泣别,出奔卫国去了。九月己亥日,祭足奉公子突即位,是为厉公。大小政事,皆决于祭足。以女妻雍纠,谓之雍姬。言于厉公,官雍纠以大夫之职。雍氏原是厉公外家,厉公在宋时,与雍氏亲密往来,所以厉公宠信雍纠,亚于祭足。自厉公即位,国人俱已安服。惟公子亹、公子仪二人心怀不平,又恐厉公加害,是月公子亹奔蔡、公子仪奔陈。宋公闻子突定位。遣人致书来贺。因此一番使命,挑起两国干戈,且听下回分解。
众人听高渠弥这么说,疑心他同祭足早有密约,又瞥见壁衣里藏着人影,个个心怀恐惧,齐声附和。祭足于是请出公子突,让到上座,自己同高渠弥先下拜,众大夫无可奈何,只得跟着伏地叩拜。祭足预先写好联名的表章,派人送给昭公,说:“宋国用重兵护送子突回来,臣等不能再侍奉君上了。”又单独写了一封密信,信中说:“主公的君位,本来就不是先君的意思,是臣祭足主张拥立的。如今宋国囚禁了臣、送回子突,逼臣立盟;臣怕自己死了也救不了主公,已经口头答应。现在宋军眼看就要兵临城下,群臣畏惧宋国强大,合谋要去迎接子突。主公不如暂且权宜避位,容臣再找机会迎您复位。”信末立誓道:“若违此言,有如红日!”郑昭公接了表章和密信,自知孤立无援,同妫妃洒泪而别,出奔卫国去了。九月己亥日,祭足奉公子突即位,就是厉公。大小政事都由祭足决断。他把女儿嫁给雍纠,就是雍姬;又奏明厉公,授雍纠大夫之职。雍氏本是厉公的外家,厉公在宋国时同雍氏往来亲密,所以宠信雍纠,仅次于祭足。厉公即位,国人都已顺服;只有公子亹、公子仪两人心怀不平,又怕厉公加害,当月亹逃奔蔡国、仪逃奔陈国。宋庄公听说子突即位,派人送信来道贺。就因这一番使命往来,挑起了两国之间的战火——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