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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回

秦文公郊天应梦◇郑庄公掘地见母

大隧之中——掘地及泉,庄公拜母,母子抱头而哭
大隧之中——掘地及泉,庄公拜母,母子抱头而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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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话说平王东迁,车驾至于洛阳,见市井稠密,宫阙壮丽,与镐京无异,心中大喜。京都既定,四方诸侯莫不进表称贺,贡献方物。惟有荆国不到,平王议欲征之。群臣谏曰:“蛮荆久在化外,宣王始讨而服之。每年止贡菁茅一车,以供祭祀缩酒之用,不责他物,所以示羁縻之意。今迁都方始,人心未定,倘王师远讨,未卜顺逆,且宜包容,使彼怀德而来。如或始终不悛,俟兵力既足,讨之未晚。”自此南征之议遂息。秦襄公告辞回国。平王曰:“今岐丰之地,半被犬戎侵据,卿若能驱逐犬戎,此地尽以赐卿,少酬扈从之劳。永作西藩,岂不美哉?”秦襄公稽首受命而归,即整顿戎马,为灭戎之计。不及三年,杀得犬戎七零八落,其大将孛丁、满也速等,俱死于战阵,戎主远遁西荒,岐丰一片,尽为秦有。辟地千里,遂成大国。髯翁有诗云:

话说平王东迁,车驾到了洛阳,见市井稠密、宫阙壮丽,与镐京没有两样,心中大喜。京都既定,四方诸侯无不进表称贺、贡献方物,只有荆国不来。平王提议征讨,群臣劝道:“蛮荆久在教化之外,宣王时才讨伐收服。它每年只进贡一车菁茅,供祭祀缩酒之用,别的不多要求,正表示羁縻笼络之意。如今迁都刚开始,人心未定,倘王师远征,胜败难料,暂且包容,让他们感怀恩德自己前来。若始终不改,等兵力充足再讨不迟。”南征之议就此作罢。秦襄公告辞回国时,平王说:“如今岐丰之地大半被犬戎侵占,卿若能驱逐犬戎,这片土地尽归卿所有,也算酬谢随驾东迁的辛劳,永作西陲屏障,岂不美哉?”秦襄公叩头领命回国,立即整顿兵马,谋划灭戎。不到三年,杀得犬戎七零八落,大将孛丁、满也速等都死在阵前,戎主远远逃进西荒,岐丰一片,尽归秦有。拓地千里,于是成为大国。髯翁有诗叹道:

2文武当年发迹乡,如何轻弃畀秦邦。

文王武王当年发迹的故乡,怎么就轻易丢弃给了秦国。

3岐丰形胜如依旧,安得秦强号始皇?

岐山丰京的形胜若还完好,哪里会有秦国强盛、号称始皇的一天?

4却说秦乃帝颛顼之裔,其后人名皋陶,自唐尧时为士师官。皋陶子伯翳,佐大禹治水,烈山焚泽,驱逐猛兽,以功赐姓曰嬴,为舜主畜牧之事。伯翳生二子,若木、大廉。若木封国于徐,夏商以来,世为诸侯。至纣王时,大廉之后,有蜚廉者,善走,日行五百里;其子恶来有绝力,能手裂虎豹之皮。父子俱以材勇,为纣幸臣,相助为虐。武王克商,诛蜚廉并及恶来。蜚廉少子曰季胜,其曾孙名造父,以善御得幸于周穆王,封于赵,为晋赵氏之祖。其后有非子者,居犬邱,善于养马,周孝王用之,命畜马于汧、渭二水之间,马大蕃息。孝王大喜,以秦地封非子为附庸之君,使续嬴祀,号为嬴秦。传六世至襄公,以勤王功封秦伯,又得岐丰之地,势益强大,定都于雍,始与诸侯通聘。襄公薨,子文公立,时平王十五年也。一日,文公梦郦邑之野,有黄蛇自天而降,止于山阪,头如车轮,下属于地,其尾连天,俄顷化为小儿。谓文公曰:“我上帝之子也,帝命汝为白帝,以主西方之祀。”言讫不见。明日,召太史敦占之,敦奏曰:“白者,西方之色;君奄有西方,上帝所命,祠之必当获福。”乃于鄜邑筑高台,立白帝庙,号曰鄜畤,用白牛祭之。又陈仓人猎得一兽,似猪而多刺,击之不死,不知其名,欲牵以献文公。路间,遇二童子,指曰:“此兽名曰‘猬'。常伏地中,啖死人脑,若捶其首即死。”猬亦作人言曰:“二童子乃雉精,名曰‘陈宝',得雄者王,得雌者霸。”二童子被说破,即化为野鸡飞去。其雌者,止于陈仓山之北阪,化为石鸡。视猬,亦失去矣。猎人惊异,奔告文公,文公复立陈宝祠于陈仓山。又终南山,有大梓树,文公欲伐为殿材,锯之不断,砍之不入。忽大风雨,乃止。有一人夜宿山下,闻众鬼向树贺喜,树神亦应之,一鬼曰:“秦若使人被其发,以朱丝绕树,将奈之何?”树神默然,明日,此人以鬼语告于文公,文公依其说,复使人伐之,树随锯而断,有青牛从树中走出,径投雍水。其后近水居民,时见青牛出水中,文公闻之,使骑士候而击之,牛力大,触骑士倒地,骑士发散被面,牛惧更不敢出,文公乃制髦头于军中,复立怒特祠,以祭大梓之神。时鲁惠公闻秦国僭祀上帝,亦遣太宰让到周,请用郊禘之礼,平王不许。惠公曰:“吾祖周公有大勋劳于王室,礼乐吾祖之所制作,子孙用之何伤?况天子不能禁秦,安能禁鲁?”遂僭用郊禘,比于王室。平王知之,不敢问也。自此王室日益卑弱,诸侯各自擅权,互相侵伐,天下纷纷多事矣。史官有诗叹曰:

再说秦是帝颛顼的后裔。后人名皋陶,唐尧时任士师之官。皋陶的儿子伯翳辅佐大禹治水,焚山烧泽、驱逐猛兽,因功赐姓嬴,替舜主管畜牧。伯翳生二子:若木、大廉。若木封国于徐,夏商以来世代为诸侯。到纣王时,大廉的后人有叫蜚廉的,擅长奔跑,日行五百里;他儿子恶来力大无穷,能徒手撕裂虎豹之皮。父子都凭才力勇猛做了纣王的宠臣,助纣为虐。武王灭商,杀了蜚廉和恶来。蜚廉的小儿子季胜,曾孙名造父,因善于驾车得宠于周穆王,封于赵城,是晋国赵氏的祖先。其后有非子,住在犬丘,善于养马,周孝王任用他,命他在汧、渭二水之间养马,马群繁殖极旺。孝王大喜,把秦地封给非子做附庸之君,让他延续嬴姓的祭祀,称为嬴秦。传六代到襄公,因勤王之功封为秦伯,又得到岐丰之地,势力更加强大,定都于雍,开始与诸侯互通聘问。襄公去世,儿子文公即位,是平王十五年。一天,文公梦见在鄜邑野外,有条黄蛇从天而降,落在山坡上,头如车轮,头颈接在地面,尾巴一直连到天上,顷刻化作一个小儿,对文公说:“我是上帝之子。上帝命你做白帝,主管西方的祭祀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第二天,文公召太史敦占梦。敦奏道:“白是西方之色;君上据有西方,是上帝之命,立祠祭祀必定得福。”于是在鄜邑筑起高台,立白帝庙,号称鄜畤,用白牛祭祀。又有陈仓人猎得一只怪兽,像猪却浑身是刺,打它不死,不知名字,想牵着献给文公。路上遇见两个童子,指点说:“这兽名叫猬,常伏在地里吃死人脑,捶它的头就死了。”猬也开口说人话:“这两个童子是野鸡精,名叫陈宝,得雄的称王,得雌的称霸。”二童子被说破,当即化作野鸡飞去;那只雌的,落在陈仓山北坡,化为石鸡。再看猬,也不见了。猎人又惊又异,奔回报告文公,文公又在陈仓山立了陈宝祠。又终南山有棵大梓树,文公想伐来做宫殿用材,锯不断、砍不入,忽然刮起大风下起大雨,只得作罢。有个人夜里宿在山下,听见众鬼向树道贺,树神也一一应答。一个鬼说:“秦人若让人披头散发,用红绳绕树,那可怎么办?”树神默然无语。第二天,这人把鬼话告诉文公。文公依计再派人砍伐,树应声而断,一头青牛从树中走出,径直跳进雍水。后来临水居民不时看见青牛从水里出来。文公听说,派骑士埋伏袭击;牛力气极大,把骑士撞倒在地,骑士披头散发遮住脸,牛反而吓得不敢再出来。文公于是在军中制了髦头(披发面具),又立怒特祠祭祀大梓树神。当时鲁惠公听说秦国僭越祭祀上帝,也派太宰让到周王室,请求使用郊禘大礼,平王不允许。惠公说:“我祖周公对王室有大功,礼乐本是我祖制作的,子孙用一用有什么妨害?何况天子禁不住秦国,又怎能禁鲁国?”于是也僭用郊禘之礼,与王室等同。平王知道了,不敢过问。从此王室日益卑弱,诸侯各自专权,互相攻伐,天下纷纷多事。史官有诗叹道:

5自古王侯礼数悬,未闻侯国可郊天。

自古王侯礼制悬隔天壤,没听说过诸侯国可以祭天。

6一从秦鲁开端僭,列国纷纷窃大权。

自从秦、鲁开了僭越的先例,列国纷纷窃弄大权。

7再说郑世子掘突嗣位,是为武公。武公乘周乱,并有东虢及郐地,迁都于郐,谓之新郑,以荥阳为京城,设关于制邑,郑自是亦遂强大,与卫武公同为周朝卿士。平王十三年,卫武公薨,郑武公独秉周政,只为郑都荥阳,与洛邑邻近,或在朝,或在国,往来不一,这也不在话下。却说郑武公夫人,是申侯之女姜氏,所生二子,长曰寤生,次曰段。为何唤做寤生?原来姜氏夫人分娩之时,不曾坐蓐,在睡梦中产下了,醒觉方知,姜氏吃了一惊,以此取名寤生,心中便有不快之意。及生次子段,长成得一表人才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又且多力善射,武艺高强,姜氏心中偏爱此子:“若袭位为君,岂不胜寤生十倍?”屡次向其夫武公称道次子之贤,宜立为嗣。武公曰:“长幼有序,不可紊乱。况寤生无过,岂可废长而立幼乎?”遂立寤生为世子,只以小小共城,为段之食邑,号曰共叔。姜氏心中愈加不悦。及武公薨,寤生即位,是为郑庄公,仍代父为周卿士。姜氏夫人见共叔无权,心中怏怏,乃谓庄公曰:“汝承父位,享地数百里,使同胞之弟,容身蕞尔,于心何忍?”庄公曰:“惟母所欲。”姜氏曰:“何不以制邑封之?”庄公曰:“制邑岩险著名,先王遗命,不许分封。除此之外,无不奉命。”姜氏曰:“其次则京城亦可。”庄公默然不语。姜氏作色曰:“再若不允,惟有逐之他国,使其别图仕进,以餬口耳!”庄公连声曰:“不敢,不敢。”遂唯唯而退。次日升殿,即宣共叔段欲封之。大夫祭足谏曰:“不可。天无二日,民无二君。京城有百雉之雄,地广民众,与荥阳相等。况共叔,夫人之爱子,若封之大邑,是二君也,恃其内宠,恐有后患。”庄公曰:“我母之命,何敢拒之?”遂封共叔于京城。共叔谢恩已毕,入宫来辞姜氏。姜氏屏去左右,私谓段曰:“汝兄不念同胞之情,待汝甚薄。今日之封,我再三恳求,虽则勉从,心中未必和顺。汝到京城,宜聚兵搜乘,阴为准备,倘有机会可乘,我当相约,汝兴袭郑之师,我为内应,国可得也。汝若代了寤生之位,我死无憾矣!”共叔领命,遂往京城居住。自此国人改口,俱称为京城太叔。开府之日,西鄙、北鄙之宰,俱来称贺。太叔段谓二宰曰:“汝二人所掌之地,如今属我封土,自今贡税,俱要到我处交纳,兵车俱要听我征调,不可违误。”二宰久知太叔为国母爱子,有嗣位之望,今日见他丰采昂昂,人才出众,不敢违抗,且自应承。太叔托名射猎,逐日出城训练士卒,并收二鄙之众,一齐造入军册。又假出猎为由,袭取鄢及廪延。两处邑宰逃入郑国,遂将太叔引兵取邑之事,备细奏闻庄公,庄公微笑不言。班中有一位官员,高声叫曰:“段可诛也!”庄公抬头观看,乃是上卿公子吕。庄公曰:“子封有何高论?”公子吕奏曰:“臣闻‘人臣无将,将则必诛',今太叔内挟母后之宠,外恃京城之固,日夜训兵讲武,其志不篡夺不已。主公假臣偏师,直造京城,缚段而归,方绝后患。”庄公曰:“段恶未著,安可加诛?”子封曰:“今两鄙被收,直至廪延,先君土地,岂容日割?”庄公笑曰:“段乃姜氏之爱子,寡人之爱弟。寡人宁可失地,岂可伤兄弟之情,拂国母之意乎?”公子吕又奏曰:“臣非虑失地,实虑失国也。今人心皇皇,见太叔势大力强,尽怀观望,不久都城之民,亦将贰心。主公今日能容太叔,恐异日太叔不能容主公,悔之何及?”庄公曰:“卿勿妄言,寡人当思之。”公子吕出外,谓正卿祭足曰:“主公以宫闱之私情,而忽社稷之大计,吾甚忧之。”祭足曰:“主公才智兼人,此事必非坐视,只因大庭耳目之地,不便泄露。子贵戚之卿也,若私叩之,必有定见。”公子吕依言,直叩宫门,再请庄公求见。庄公曰:“卿此来何意?”公子吕曰:“主公嗣位,非国母之意也。万一中外合谋,变生肘腋,郑国非主公之有矣。臣寝食不宁,是以再请。”庄公曰:“此事干碍国母。”公子吕曰:“主公岂不闻周公诛管、蔡之事乎?‘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'望早早决计。”庄公曰:“寡人筹之熟矣。段虽不道,尚未显然叛逆,我若加诛,姜氏必从中阻挠,徒惹外人议论,不惟说我不友,又说我不孝。我今置之度外,任其所为,彼恃宠得志,肆无忌惮。待其造逆,那时明正其罪,则国人必不敢助,而姜氏亦无辞矣!”公子吕曰:“主公远见,非臣所及。但恐日复一日,养成势大,如蔓草不可芟除,可奈何?主公若必欲俟其先发,宜挑之速来。”庄公曰:“计将安出?”公子吕曰:“主公久不入朝,无非为太叔故也。今声言如周,太叔必谓国内空虚,兴兵争郑。臣预先引兵伏于京城近处,乘其出城,入而据之。主公从廪延一路杀来,腹背受敌,太叔虽有冲天之翼,能飞去乎?”庄公曰:“卿计甚善,慎毋泄之他人。”公子吕辞出宫门,叹曰:“祭足料事,可谓如神矣!”

再说郑国世子掘突继位,就是武公。武公乘周室大乱之机,吞并了东虢和郐国的土地,迁都到郐地,称作新郑,以荥阳为京城,在制邑设关,郑国从此也强大起来,与卫武公同为周朝卿士。平王十三年,卫武公去世,郑武公独揽周室朝政。只因郑都荥阳与洛邑相近,他有时在朝廷、有时在国内,来来去去,这且不提。却说郑武公的夫人,是申侯的女儿姜氏,生两个儿子:长的叫寤生,次的叫段。为什么叫寤生?原来姜氏分娩时没有来得及坐蓐,在睡梦中就生下了他,醒来才知道,姜氏吃了一惊,因此取名寤生,心里便有了不快。等到生次子段,长成一表人才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又多力善射、武艺高强,姜氏心里偏爱这个小儿子:“若让他袭位为君,岂不勝过寤生十倍?”屡次向丈夫武公夸赞次子贤能,该立为继承人。武公说:“长幼有序,不可紊乱。何况寤生没有过错,怎么能废长立幼?”于是立寤生为世子,只把小小的共城作为段的食邑,称为共叔。姜氏心中越发不快。到武公去世,寤生即位,就是郑庄公,仍接替父亲做周朝卿士。姜氏见共叔没有权柄,心里怏怏不乐,对庄公说:“你继承父位,享地数百里,却让同胞弟弟局促在小小共城容身,于心何忍?”庄公说:“只凭母亲想要哪里。”姜氏说:“把制邑封给他如何?”庄公说:“制邑是著名的岩险之地,先王有遗命不许分封。除此之外,无不从命。”姜氏说:“那就京城也可以。”庄公默然不语。姜氏变了脸色:“再不答应,只好把他赶到别国去,让他自己谋个出路糊口了!”庄公连声说:“不敢,不敢。”唯唯诺诺退了出去。第二天升殿,便宣共叔段要封他京城。大夫祭足进谏:“不可。天无二日,民无二君。京城有百雉的雄伟规模,地广民众,与荥阳相当。何况共叔是夫人爱子,若封给大城,便是一国二君;他倚仗宫内之宠,恐有后患。”庄公说:“这是母亲的命令,怎敢拒绝?”便把京城封给了共叔。共叔谢恩已毕,进宫辞别姜氏。姜氏屏退左右,私下对段说:“你哥哥不顾同胞之情,待你太薄。今天的封赏,是我再三恳求来的,他虽勉强答应,心里未必服气。你到京城,要聚集兵马、整备战车,暗中做好准备;倘有机会可乘,我会与你约定,你起兵袭郑,我做内应,国家就可到手。你若取代了寤生的位子,我死了也没有遗憾!”共叔领命,便前往京城居住。从此国人改口,都称他京城太叔。开府那天,西鄙、北鄙两地的邑宰都来道贺。太叔段对二人说:“你们掌管的地方,如今属我的封土。从今以后,贡税都要交到我这里,兵车都要听我征调,不得违误。”两个邑宰久知太叔是国母爱子、有继承君位的希望,今日又见他丰采昂昂、人才出众,不敢违抗,暂且应承下来。太叔借打猎的名义,天天出城训练士卒,并把两鄙的兵众一并收编入军册;又假借出猎,袭取了鄢和廪延。两处邑宰逃进郑都,把太叔带兵夺邑的事,详细奏报庄公,庄公只是微微冷笑,不说话。班中一位官员高声叫道:“段可以诛杀了!”庄公抬头看,是上卿公子吕。庄公问:“子封有什么高见?”公子吕奏道:“臣听说‘人臣不敢有篡逆之心,有此心必诛’。如今太叔内挟母后之宠,外恃京城之固,日夜练兵讲武,其志不篡夺不肯罢休。主公借臣一支偏师,直捣京城,把段绑回来,才绝了后患。”庄公说:“段的罪恶还没有显露,怎么加诛?”子封说:“如今两鄙被收,一直侵到廪延,先君的土地,岂容他一天天蚕食?”庄公笑道:“段是姜氏的爱子,寡人的爱弟。寡人宁可失地,怎可伤了兄弟之情、拂了国母之意?”公子吕又奏:“臣担心的不是失地,是失国!如今人心惶惶,见太叔势大,都持观望;不久连都城百姓也要生二心。主公今日能容太叔,恐怕日后的太叔容不得主公,到时后悔莫及!”庄公说:“卿不要乱说,寡人自有考虑。”公子吕退出宫来,对正卿祭足说:“主公为宫闱私情,不顾社稷大计,我很忧虑。”祭足说:“主公才智过人,此事绝不会坐视不理,只是大庭广众耳目众多,不便泄露。您是贵戚之卿,私下叩问,必有定见。”公子吕依言,直叩宫门,再请庄公相见。庄公说:“卿此来什么意思?”公子吕说:“主公继位,本非国母之意。万一内外合谋,变生肘腋,郑国就不是主公的了!臣寝食难安,所以再来。”庄公说:“这事牵涉国母。”公子吕说:“主公难道没听说周公诛管叔、蔡叔的事吗?‘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’望早下决断。”庄公说:“寡人考虑得很成熟了。段虽然无道,还没有公然叛逆;我若加诛,姜氏必从中阻挠,白白惹外人议论——不只说我不友,还说我不孝。如今我置之度外,任他作为;他恃宠得志,必定肆无忌惮。等他真的举兵造反,那时明正其罪,国人必不敢助他,姜氏也无话可说了!”公子吕说:“主公远见,臣不及。只怕日复一日,养成大势,像蔓生的野草再难铲除,怎么办?主公若定要等他先动手,就该设法诱他快点反。”庄公说:“计将安出?”公子吕说:“主公久不入周朝,无非是为了太叔。如今扬言入周,太叔必以为国内空虚,起兵来争郑国。臣预先领兵埋伏在京城附近,乘他出城,进城占据;主公从廪延一路杀来,叫他腹背受敌——太叔纵有冲天之翼,还能飞得走吗?”庄公说:“卿计甚好,切勿泄露给他人。”公子吕辞出宫门,叹道:“祭足料事,真如神人!”

8次日早朝,庄公假传一令,使大夫祭足监国,自己往周朝面君辅政。姜氏闻知此信,心中大喜曰:“段有福为君矣!”遂写密信一通,遣心腹送到京城,约太叔五月初旬,兴兵袭郑,时四月下旬事也。公子吕预先差人伏于要路,获住赍书之人,登时杀了,将书密送庄公。庄公启缄看毕,重加封固,别遣人假作姜氏所差,送达太叔。索有回书,以五月初五日为期,要立白旗一面于城楼,便知接应之处。庄公得书,喜曰:“段之供招在此,姜氏岂能庇护耶?”遂入宫辞别姜氏,只说往周,却望廪延一路徐徐而进。公子吕率车二百乘,于京城邻近埋伏,自不必说。

第二天早朝,庄公假传一道命令,派大夫祭足监国,自己往周朝面君辅政。姜氏听到消息,心中大喜:“段有做国君的福分了!”随即写了一封密信,派心腹送到京城,约太叔五月初旬起兵袭郑——这时是四月下旬。公子吕预先派人埋伏在要路口,捉住送信人,当场杀了,把密信秘密送到庄公处。庄公拆看之后,重新封好,另派一个人假扮姜氏所差,送到太叔那里,索取了回书,约定五月初五为期,要在城楼立一面白旗作为接应的记号。庄公得到回书,喜道:“段的供词在此,姜氏还能庇护他吗?”于是入宫辞别姜氏,只说去周朝,却往廪延一路缓缓进发。公子吕率战车二百乘,在京城附近埋伏,自不必说。

9却说太叔接了母夫人姜氏密信,与其子公孙滑商议,使滑往卫国借兵,许以重赂。自家尽率京城二鄙之众,托言奉郑伯之命,使段监国,祭纛犒军,扬扬出城。公子吕预遣兵车十乘,扮作商贾模样,潜入京城,只等太叔兵动,便于城楼放火。公子吕望见火光,即便杀来,城中之人,开门纳之,不劳余力,得了京城。即时出榜安民,榜中备说庄公孝友,太叔背义忘恩之事,满城人都说太叔不是。再说太叔出兵,不上二日,就闻了京城失事之信,心下慌忙,星夜回辕,屯扎城外,打点攻城,只见手下士卒纷纷耳语。原来军伍中有人接了城中家信,说:“庄公如此厚德,太叔不仁不义。”一人传十,十人传百,都道:”我等背正从逆,天理难容。”哄然而散。太叔点兵,去其大半,知人心已变,急望鄢邑奔走,再欲聚众。不道庄公兵已在鄢。乃曰:“共吾故封也。”于是走入共城,闭门自守。庄公引兵攻之,那共城区区小邑,怎当得两路大军?如泰山压卵一般,须臾攻破。太叔闻庄公将至,叹曰:“姜氏误我矣,何面目见吾兄乎?”遂自刎而亡。胡曾先生有诗曰:

却说太叔接到母亲姜氏的密信,与儿子公孙滑商议,派公孙滑去卫国借兵,许以重礼酬谢;自己倾京城与两鄙的全部兵众,假称奉郑伯之命、由段监国,祭旗犒军,洋洋得意出城。公子吕早派了十辆兵车,扮作商贩模样,混进京城,只等太叔兵动,就在城楼放火。公子吕望见火光,即刻杀来;城中百姓开门迎接,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京城。随即出榜安民,榜文详说庄公孝友、太叔背义忘恩之事,满城人都说太叔不是。再说太叔出兵不到两天,就听到了京城失守的消息,心下慌忙,连夜回军,屯扎城外,正要攻城,只见手下士卒交头接耳——原来军中有人接到城中家信,说:“庄公如此厚道,太叔不仁不义。”一传十、十传百,都说:“我们背正从逆,天理难容!”哄然而散。太叔点兵,少了大半,知道人心已变,急忙往鄢邑奔逃,想再聚集人马;不料庄公的兵已经先在鄢地。太叔叹道:“共城是我的旧封。”于是逃进共城,闭门自守。庄公引兵来攻,共城小小城邑,怎挡得住大军?如泰山压卵,片刻攻破。太叔听说庄公将至,叹道:“姜氏误了我!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哥哥?”于是自刎而死。胡曾先生有诗叹道:

10宠弟多才占大封,况兼内应在宫中。

受宠的弟弟恃才占据大城,何况宫中还有内应。

11谁知公论难容逆,生在京城死在共。

谁知公论难容叛逆——生在京城,死在共城。

12又有诗说庄公养成段恶,以塞姜氏之口,真千古奸雄也。诗曰:

又有诗说庄公有意养成段的恶行,好堵住姜氏之口,真是千古奸雄。诗道:

13子弟全凭教育功,养成稔恶陷灾凶。

子弟全靠教育栽培,养成了大恶便陷于灾凶。

14一从京邑分封日,太叔先操掌握中。

自从京城分封那一天起,太叔就已握在庄公掌中。

15庄公抚段之尸,大哭一场,曰:“痴儿何至如此?”遂简其行装,姜氏所寄之书尚在。将太叔回书,总作一封,使人驰至郑国,教祭足呈与姜氏观看。即命将姜氏送去颍地安置,遗以誓言曰: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!”姜氏见了二书,羞惭无措,自家亦无颜与庄公相见,即时离了宫门,出居颍地。庄公回至国都,目中不见姜氏,不觉良心顿萌,叹曰:“吾不得已而杀弟,何忍又离其母。诚天伦之罪人矣!”

庄公抚着段的尸体大哭一场,说:“痴儿,何至于此!”清点他的行装,姜氏寄去的信还在,便把太叔的回信并作一封,派人飞马送到郑都,教祭足呈给姜氏过目;随即下令把姜氏送往颍地安置,留下誓词: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!”姜氏见了两封信,羞惭无措,自己也无脸再见庄公,当即离了宫门,出居颍地。庄公回到国都,眼中不见母亲,不觉良心发现,叹道:“我不得已杀了弟弟,怎么忍心又离弃母亲!我真是天伦的罪人啊!”

16却说颍谷封人,名曰颍考叔,为人正直无私,素有孝友之誉。见庄公安置姜氏于颍,谓人曰:“母虽不母,子不可以不子。主公此举,伤化极矣!”乃觅鸮鸟数头,假以献野味为名,来见庄公。庄公问曰:“此何鸟也?”颍考叔对曰:“此鸟名鸮,昼不见泰山,夜能察秋毫,明于细而暗于大也。小时其母哺之,既长,乃啄食其母,此乃不孝之鸟,故捕而食之。”庄公默然。适宰夫进蒸羊,庄公命割一肩,赐考叔食之。考叔只拣好肉,用纸包裹,藏之袖内。庄公怪而问之,考叔对曰:“小臣家有老母,小臣家贫,每日取野味以悦其口,未尝享此厚味。今君赐及小臣,而老母不沾一脔之惠,小臣念及老母,何能下咽?故此携归,欲作羹以进母耳。”庄公曰:“卿可谓孝子矣!”言罢,不觉凄然长叹。考叔问曰:“主公何为而叹?”庄公曰:“你有母奉养,得尽人子之心。寡人贵为诸侯,反不如你。”考叔佯为不知,又问曰:“姜夫人在堂无恙,何为无母?”庄公将姜氏与太叔共谋袭郑,及安置颍邑之事,细述一遍:”已设下黄泉之誓,悔之无及。”考叔对曰:“太叔已亡,姜夫人止存主公一子,又不奉养,与鸮鸟何异?倘以黄泉相见为歉,臣有一计,可以解之。”庄公问:“何计可解?”考叔对曰:“掘地见泉,建一地室,先迎姜夫人在内居住,告以主公想念之情,料夫人念子,不减主公之念母,主公在地室中相见,于及泉之誓,未尝违也。”庄公大喜,遂命考叔发壮士五百人,于曲洧牛脾山下,掘地深十余丈,泉水涌出,因于泉侧架木为室,室成,设下长梯一座,考叔往见武姜,曲道庄公悔恨之意,如今欲迎归孝养,武姜且悲且喜,考叔先奉武姜至牛脾山地室中,庄公乘舆亦至,从梯而下,拜倒在地,口称:“寤生不孝,久缺定省,求国母恕罪!”武姜曰:“此乃老身之罪,与汝无与。”用手扶起,母子抱头大哭,遂升梯出穴,庄公亲扶武姜登辇,自己执辔随侍。国人见庄公母子同归,无不以手加额,称庄公之孝,此皆考叔调停之力也。胡曾先生有诗云:

却说颍谷有位管理疆界的官,名叫颍考叔,为人正直无私,素有孝友的名声。见庄公把姜氏安置在颍地,对人说:“母亲纵然不像母亲,儿子却不能不像儿子。主公此举,太伤教化了!”于是觅了几只鸮鸟,借进献野味为名,来见庄公。庄公问:“这是什么鸟?”颍考叔回答:“这鸟名鸮,白天看不见泰山,夜里却明察秋毫——明于小而暗于大。小时候母鸟哺育它,长大它却啄食母亲,是不孝之鸟,所以捕来吃它。”庄公默然。恰逢厨师进上蒸羊,庄公命割一条羊腿赐给考叔。考叔只挑好肉,用纸包好,藏进袖中。庄公奇怪地问,考叔回答:“小臣家有老母。小臣家贫,天天取些野味讨她欢心,从不曾尝过这样的美味。如今主公赐给小臣,老母却连一脔也沾不到,小臣想到老母,怎么咽得下去?所以带回去,想做成羹献给母亲。”庄公说:“卿真可算是孝子!”说完,不觉凄然长叹。考叔问:“主公为什么叹气?”庄公说:“你有母亲奉养,得尽人子之心;寡人贵为诸侯,反而不如你。”考叔装作不知,又问:“姜夫人在堂、安然无恙,怎么说没有母亲?”庄公把姜氏与太叔共谋袭郑、自己安置颍邑的事细说一遍:“已立下黄泉相见的誓言,后悔莫及。”考叔说:“太叔已死,姜夫人只剩主公一个儿子,又不奉养,与鸮鸟有什么两样?主公若为黄泉之誓歉疚,臣有一计可以解开。”庄公问:“什么计?”考叔说:“掘地见到泉水,建一间地下室,先接姜夫人在内居住,转告主公想念之情。料想夫人念子,不亚于主公念母;主公在地室中相见,对‘及泉’的誓言,并不算违背。”庄公大喜,命考叔发壮士五百人,在曲洧牛脾山下掘地十多丈,泉水涌出,就在泉边架木建室。室成,设一座长梯。考叔先去见武姜,转述庄公悔恨之意、如今要迎回奉养,武姜且悲且喜。考叔先奉武姜到牛脾山地室中,庄公乘车也到,从梯而下,拜倒在地,口称:“寤生不孝,久缺问安,求母亲恕罪!”武姜说:“这是老身的过错,与你无关。”用手扶起,母子抱头大哭。于是一同登梯出穴,庄公亲手扶武姜上车,自己执着缰绳随行侍奉。国人见庄公母子同归,无不以手加额,称颂庄公的孝道——这都是颍考叔调停的功劳。胡曾先生有诗云:

17黄泉誓母绝彝伦,大隧犹疑隔世人。

黄泉誓母,隔绝了彝伦;大隧之中相会,还疑是隔世之人。

18考叔不行怀肉计,庄公安肯认天亲。

考叔若不用怀肉的妙计,庄公怎肯认回天性的至亲。

19庄公感考叔全其母子之爱,赐爵大夫,与公孙阏同掌兵权,不在话下。再说共叔之子公孙滑,请得卫师,行至半途,闻共叔见杀,遂逃奔卫,诉说伯父杀弟囚母之事。卫桓公曰:“郑伯无道,当为公孙讨之。”遂兴师伐郑。不知胜负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庄公感激考叔成全了他们母子的情分,赐爵大夫,与公孙阏同掌兵权,这且不提。再说共叔的儿子公孙滑,请得卫国军队,走到半路,听说共叔被杀,便逃奔卫国,哭诉伯父杀弟囚母之事。卫桓公说:“郑伯无道,我当替公孙滑讨伐他。”于是兴兵伐郑。不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内容分析

情节梗概

平王东迁后,秦襄公受赐岐丰,三年逐戎拓地千里,秦国崛起;秦文公梦黄蛇立鄜畤、鲁惠公僭郊禘,王室礼崩自此始。郑武公乘乱兼并东虢、郐地,其妻姜氏厌恶长子寤生(庄公)、偏爱次子段,强请封段于京城。段得寸进尺:收两鄙、袭鄢及廪延,姜氏约为内应。庄公采纳公子吕之谋,佯装入周诱段起兵,先袭京城、后夹击于鄢;段众叛亲离,逃共城自刎。庄公迁怒姜氏,誓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”,旋即后悔。颍考叔以鸮鸟、怀肉启其孝思,献“掘地及泉”之计,母子隧中相见,导出“黄泉相见”的名场面。

本回脉络

  • 双线开局:秦线(襄公得地→文公纪梦→僭祀)写“礼崩”的开端——诸侯开始窃用天子之礼;
  • 郑线主干是《左传》名篇“郑伯克段于鄢”的演义放大:姜氏偏心(恶寤生、爱段)→强请京城→段步步扩张(收鄙、取邑)→庄公步步纵容;
  • 三个纵的注脚:祭足谏“天无二日”、公子吕两谏“当断不断”、庄公道破机心“待其造逆,明正其罪”——把“养成其恶而后杀之”的权谋写透;
  • 收网:诱书—改书—约期(白旗为号)—假道入周—伏兵袭京—鄢地截击—共城自刎,一场教科书式的连环计;
  • 转折与救赎:黄泉之誓→良心发现→颍考叔“怀肉”设喻→掘地见母,“孝”的回归为权谋血腥收尾抹上伦理亮色;
  • 结尾挂钩:公孙滑奔卫、卫桓公伐郑——引出第五回周郑交质、诸侯混战。

人物谱

郑庄公 全书第一位“奸雄”:对弟弟“宁可失地,不伤兄弟之情”,实则等其恶满自毙;对母亲誓绝黄泉,又借颍考叔之梯下楼。作者借诗点破“养成稔恶”,他赢得干净,却输掉了“友”与“孝”的名分——只好用一场大隧相拥来补救。
共叔段 恃宠而骄的悲剧角色:母爱是他的资本,也是他的绞索。京城之封、两鄙之收、鄢延之袭,步步都在兄长的注视之下;直到兵败自刎才悟“姜氏误我”,可惜太迟。
姜氏(武姜) 偏爱成灾的母亲:因寤生难产而恶之,因段俊美而爱之,废长立幼不成,便里应外合夺国。她的偏心撕裂了全家,也撕裂了郑国——一句“不及黄泉”正是对她最重的罚。
颍考叔 孝道的镜子与解铃人:献鸮鸟讥不孝,怀肉念老母,再献掘地之计——三步递进,纯孝之中藏着滴水不漏的智慧。他是作者放在奸雄身旁的一杆秤。
公子吕 忠直的急先锋:两度当朝请诛,一语道破“主公今日能容太叔,异日太叔不能容主公”;献诱敌之计,是庄公权谋的执行者。
祭足 郑国的智囊首秀:谏封京城预见后患,一句“主公才智兼人,此事必非坐视”显其知人之明——此人日后将是搅动郑国政局数十年的关键角色。
秦文公 秦国崛起的符号:黄蛇之梦立白帝之祠,把神话变成政治资本。“得雄者王,得雌者霸”的陈宝传说,为秦国后来“称王称霸”预埋天命。

史实与虚构

  • “郑伯克段于鄢”及掘地见母,本于《左传·隐公元年》——段收贰于己、缮甲兵具卒乘、夫人将启之、公闻其期等细节皆有所本;“京城大叔”、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”、“隧而相见”、母子“融融”“泄泄”之乐,俱是《左传》原文的敷演;
  • 《春秋》书“郑伯克段于鄢”,《左传》释经:“段不弟,故不言弟;如二君,故曰克;称郑伯,讥失教也。”本回庄公“养成其恶”的形象,正是对“讥失教”三字的小说化;
  • 秦人先世(皋陶—伯翳—蜚廉恶来—造父—非子)谱系,本于《史记·秦本纪》;文公梦黄蛇立鄜畤、陈宝祠、大梓树青牛诸异闻,见《史记·封禅书》与《搜神记》一系志怪;
  • 鲁惠公请郊禘不从而僭用,采《史记·鲁周公世家》索隐所引旧说,史实细节多传闻异辞,小说取其象征义——礼乐征伐自诸侯出;
  • 颍考叔“食舍肉”及“掘地及泉”全依《左传》;小说增“鸮鸟”设喻与“五百壮士、牛脾山、十余丈”等具体化描写,使名场面更可感。

主题解读

本回双主题并置:一写“礼崩”(秦鲁僭祀,天子不敢问),一写“情变”(母偏心、弟夺位、兄设局)。作者把春秋乱世的病根落在家国同构的一点偏私上:姜氏的一念偏爱,竟能裂出一个国家的内战。而庄公的胜利越干净,“忍”字的代价越沉重——直到大隧之中母子抱头大哭,权谋才被天伦赎回。所谓春秋无义战,正是从无数个“郑伯克段”开始的。

回评

回目对举极工:上句“郊天应梦”写天命之僭,下句“掘地见母”写人伦之绝而复续——一个向上僭越,一个向下掘泉,恰是全书“礼崩”与“情深”两条大线的一次同台预演。读此回当留意庄公的每一次“笑”与“不言”:微笑、冷笑、默然,都是算盘声。

字词注释

菁茅 一种有刺的茅草,楚地特产。祭祀时束茅立于前,浇酒其上,酒渗而下,如神饮之,谓之“缩酒”。
羁縻 (jī mí)笼络控制。马笼头曰羁、牛缰绳曰縻,喻以恩威牵制使之不生异心。
百雉 雉,计量城墙的单位,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。百雉之城,规模已逾诸侯礼制(大都不过参国之一)。
寤生 (wù shēng)逆生/难产而生,一说睡梦中所生。姜氏以此惊恶之,遂为名。
制邑 即虎牢,因地势险要,先王遗命不得分封——“制岩邑也,虢叔死焉”本《左传》。
鄙 边邑。西鄙、北鄙指郑国西部、北部边地。
人臣无将 将,此处指篡逆之心。语出《公羊传》:“君亲无将,将而必诛”——心里存了弑君之念即当诛。
周公诛管蔡 周公摄政,管叔、蔡叔联合武庚叛乱,周公诛管叔、放蔡叔——大义灭亲的经典先例。
祭纛 (jì dào)纛,军中大旗。出师前杀牲以血涂旗祭之,称祭纛。
鸮 (xiāo)猫头鹰,古人以为不孝之鸟,谓其长而食母。
一脔 (luán)一块肉。脔,切肉成块。
不及黄泉 黄泉,地下之泉,人死所归。誓“不及黄泉无相见”即此生永不相见——故颍考叔以“掘地及泉”解之。
封人 掌管疆界封植的官。颍考叔为颍谷封人。
郊禘 郊,祭天于南郊;禘,天子祭祀始祖的大祭。皆天子之礼,诸侯不得用。
髦头 披发之饰。源出文公骑士披发吓退青牛的传说,后世仪仗中以羽旄披发为髦头,此其传说渊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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