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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

宠虢公周郑交质◇助卫逆鲁宋兴兵

周郑交质——两乘车驾中途交会,太子狐西入郑,世子忽东适周
周郑交质——两乘车驾中途交会,太子狐西入郑,世子忽东适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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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却说郑庄公闻公孙滑起兵前来侵伐,问计于群臣。公子吕曰:“‘斩草留根,逢春再发',公孙滑逃死为幸,反兴卫师,此卫侯不知共叔袭郑之罪,故起兵助滑,以救祖母为辞也,依臣愚见,莫如修尺一之书,致于卫侯,说明其故,卫侯必抽兵回国。滑势既孤,可不战而擒矣。”公曰:“然。”遂遣使致书于卫。卫桓公得书,读曰:

郑庄公听说公孙滑起兵来犯,向群臣问计。公子吕说:“‘斩草留根,逢春再发。’公孙滑逃命在外已是万幸,反而搬来卫国兵马——这是因为卫侯不知道共叔袭郑的罪状,才起兵帮助公孙滑,打着救祖母的旗号罢了。依臣愚见,不如修一封书信送给卫侯,说明原委,卫侯必定收兵回国。公孙滑势力一孤,可以不战而擒。”庄公说:“好。”于是派使者送信到卫国。卫桓公得书,读道:

2寤生再拜奉书卫侯贤侯殿下,家门不幸,骨肉相残,诚有愧于邻国。然封京赐土,非寡人之不友;恃宠作乱,实叔段之不恭。寡人念先人世守为重,不得不除。母姜氏,以溺爱叔段之故,内怀不安,避居颍城,寡人已自迎归奉养。今逆滑昧父之非,奔投大国,贤侯不知其非义,师徒下临敝邑,自反并无得罪,惟贤侯同声乱贼之诛,勿伤唇齿之谊。敝邑幸甚!

寤生再拜奉书卫侯贤侯殿下:家门不幸,骨肉相残,实在有愧于邻国。然而封京城、赐土地,并非寡人不友爱;恃宠作乱,实在是叔段不恭。寡人念先人世代守土为重,不得不除。母亲姜氏因溺爱叔段的缘故,心中不安,避居颍城,寡人已亲自迎回奉养。如今逆子公孙滑不顾父亲之罪,奔投大国,贤侯不知他非义,率军来到敝邑;寡人自问并无得罪之处,惟愿贤侯与我们同讨乱贼,勿伤两国唇齿相依的情谊。敝邑幸甚!

3卫桓公览罢,大惊曰:“叔段不义,自取灭亡,寡人为滑兴师,实为助逆。”遂遣使收回本国之兵。使者未到,滑兵乘廪延无备,已攻下了。郑庄公大怒,命大夫高渠弥出车二百乘,来争廪延。时卫兵已撤回,公孙滑势孤不敌,弃了廪延,仍奔卫国。公子吕乘胜追逐,直抵卫郊。卫桓公大集群臣,问战守之计。公子州吁进曰:“水来土掩,兵至将迎,又何疑焉?”大夫石碏奏曰:“不可,不可!郑兵之来,繇我助滑为逆所致。前郑伯有书到,我不若以书答之,引咎谢罪,不劳师徒,可却郑兵。”卫侯曰:“卿言是也。”即命石碏作书,致于郑伯。书曰:

卫桓公读罢,大惊道:“叔段不义,自取灭亡,寡人为滑兴师,实在是助逆。”立刻派使者去收回本国兵马。使者还没到,公孙滑趁廪延没有防备,已经把它攻了下来。郑庄公大怒,命大夫高渠弥出动战车二百乘,去争夺廪延。这时卫国军队已经撤回,公孙滑势孤不敌,放弃廪延,仍旧逃奔卫国。公子吕乘胜追击,一直打到卫国郊外。卫桓公召集群臣,问战守之计。公子州吁进言:“水来土掩,兵至将迎,有什么可犹豫的?”大夫石碏奏道:“不可,不可!郑兵之所以打来,是因为我们帮助公孙滑为逆。前次郑伯有书信来,我们不如也用书信回答,引咎谢罪,不必劳师动众,就能退郑兵。”卫侯说:“卿说得对。”当即命石碏作书,送致郑伯。信中说:

4完再拜上王卿士郑贤侯殿下。寡人误听公孙滑之言,谓上国杀弟囚母,使孙侄无窜身之地,是以兴师。今读来书,备知京城太叔之逆,悔不可言。即日收回廪延之兵,倘蒙鉴察,当缚滑以献,复修旧好。惟贤侯图之!

完再拜上王卿士郑贤侯殿下:寡人误听公孙滑之言,说上国杀弟囚母,使做孙侄的没有容身之地,因此兴师。如今读到来信,尽知京城太叔叛逆的实情,悔恨莫及。即日收回廪延的兵马;倘蒙明察,当绑缚公孙滑献上,重修旧好。惟望贤侯裁夺!

5郑庄公览书。曰:“卫既服罪。寡人又何求焉?”

郑庄公读完回信,说:“卫国既然服罪,寡人还有什么要求呢?”

6却说国母姜氏。闻庄公兴师伐卫。恐公孙滑被杀。绝了太叔之后。遂向庄公哀求:“乞念先君武公遗体,存其一命。”庄公既碍姜氏之面。又度公孙滑孤立无援。不能有为。乃回书卫侯。书中但言:“奉教撤兵,言归于好。滑虽有罪,但逆弟止此一子,乞留上国,以延段祀。”一面取回高渠弥之兵。公孙滑老死于卫。此是后话。

国母姜氏听说庄公兴师伐卫,恐怕公孙滑被杀,绝了太叔的后代,便向庄公哀求:“看在先君武公骨血的分上,留他一命。”庄公既碍于姜氏的情面,又估计公孙滑孤立无援,成不了气候,便回书卫侯,信中只说:“承教撤兵,言归于好。滑虽然有罪,但逆弟只有这一个儿子,乞把他留在贵国,为段延续祭祀。”一面召回高渠弥的兵。公孙滑后来老死在卫国。这是后话。

7却说周平王因郑庄公久不在位,偶因虢公忌父来朝,言语相投,遂谓虢公曰:“郑侯父子秉政有年。今久不供职,朕欲卿权理政务,卿不可辞!”虢公叩首曰:“郑伯不来,必国中有事故也。臣若代之,郑伯不惟怨臣,且将怨及王矣!臣不敢奉命。”再三谢辞,退归本国。原来郑庄公身虽在国,留人于王都,打听朝中之事,动息传报。今日平王欲分政于虢公,如何不知?即日驾车如周,朝见已毕,奏曰:“臣荷圣恩,父子相继秉政。臣实不才,有忝职位。愿拜还卿士之爵,退就藩封,以守臣节。”平王曰:“卿久不莅任,朕心悬悬。今见卿来,如鱼得水,卿何故出此言耶?”庄公又奏曰:“臣国中有逆弟之变,旷职日久,今国事粗完,星夜趋朝。闻道路相传。谓吾王有委政虢公之意。臣才万分不及虢公。安敢尸位。以获罪于王乎?”平王见庄公说及虢公之事,心惭面赤,勉强言曰:“朕别卿许久,亦知卿国中有事,欲使虢公权管数日,以候卿来。虢公再三辞让,朕已听其还国矣。卿又何疑焉?”庄公又奏曰:“夫政者,王之政也。非臣一家之政也。用人之柄,王自操之。虢公才堪佐理,臣理当避位。不然,群臣必以臣为贪于权势,昧于进退,惟王察之!”平王曰:“卿父子有大功于国,故相继付以大政,四十余年,君臣相得,今卿有疑朕之心,朕何以自明?卿如必不见信,朕当命太子狐,为质于郑,何如?”庄公再拜辞曰:“从政罢政,乃臣下之职,焉有天子委质于臣之礼?恐天下以臣为要君,臣当万死!”平王曰:“不然,卿治国有方,朕欲使太子观风于郑,因以释目下之疑。卿若固辞,是罪朕也!”庄公再三不敢受旨。群臣奏曰:“依臣等公议,王不委质,无以释郑伯之疑;若独委质,又使郑伯乖臣子之义。莫若君臣交质,两释猜忌,方可全上下之恩。”平王曰:“如此甚善。”庄公使人先取世子忽待质于周,然后谢恩。周太子狐,亦如郑为质。史官评论周郑交质之事,以为君臣之分,至此尽废矣!诗曰:

再说周平王因为郑庄公长久不来朝廷任职,恰逢虢公忌父来朝,言语投合,便对虢公说:“郑侯父子秉政多年,如今长久不供职,朕想请卿暂时代理政务,卿不要推辞!”虢公叩头说:“郑伯不来,一定是国中有事故。臣若代替他,郑伯不但怨恨臣,还要怨恨到君王了!臣不敢奉命。”再三谢辞,退回本国。原来郑庄公人虽然在国内,却留了人在王都,打听朝中动静,随时传报。今天平王想分政给虢公,他怎么会不知道?当即驾车赶往周朝,朝见完毕,奏道:“臣蒙圣恩,父子相继秉政。臣实在无才,有辱职位。愿拜还卿士之爵,退回封国,以守臣节。”平王说:“卿许久不来任职,朕心挂念。如今见卿前来,如鱼得水,怎么说出这种话?”庄公又奏:“臣国中有逆弟之变,旷职日久,如今国事粗定,星夜赶朝。听路上传说,说吾王有把政务委托虢公之意。臣的才干万不及虢公,怎敢尸位素餐,获罪于君王?”平王见庄公说到虢公的事,又惭又愧,满面通红,勉强说:“朕与卿分别许久,也知道卿国中有事,想让虢公暂管几天,等卿前来。虢公再三辞让,朕已准他回国了。卿还有什么可疑心的?”庄公又奏:“政务,是君王的政务,不是臣一家的政务。用人的权柄,君王自己掌握。虢公的才干足以辅佐,臣理当让位。不然,群臣必定说臣贪恋权势、不知进退,惟望君王明察!”平王说:“卿父子对国家有大功,所以相继托付大政,四十余年君臣相得。如今卿竟疑心朕,教朕怎么表明心迹?卿如果一定不信,朕就命太子狐到郑国做人质,怎么样?”庄公再三下拜推辞:“从政、罢政,是臣下的职分,哪有天子向臣下交人质的道理?恐怕天下人说臣要挟君王,臣万死不敢!”平王说:“不是这样。卿治国有方,朕想让太子去郑国观风,顺便解除眼前的猜疑。卿若坚辞,就是怪罪朕了!”庄公再三不敢受命。群臣奏道:“依臣等公议:君王不交质,无法消除郑伯的疑心;若只有君王单方交质,又陷郑伯于违背臣子之义。不如君臣交换人质,两释猜忌,才能保全上下的恩义。”平王说:“这样很好。”庄公便先送世子忽到周朝为质,然后谢恩。周太子狐也到郑国为质。史官评论周郑交质之事,认为君臣的名分,到这时败坏净尽了!诗说:

8腹心手足本无私,一体相猜事可嗤。

心腹手足本该一体无私,骨肉至亲互相猜疑,实在可叹。

9交质分明同市贾,王纲从此遂陵夷。

交换人质分明像市井做买卖,王朝的纲纪从此一落千丈。

10自交质以后,郑伯留周辅政,一向无事。平王在位五十一年而崩,郑伯与周公黑肩同摄朝政。使世子忽归郑,迎回太子狐来周嗣位。太子狐痛父之死,未得侍疾含殓,哀痛过甚,到周而薨。其子林嗣立,是为桓王。众诸侯俱来奔丧,并谒新天子。虢公忌父先到,举动皆合礼数,人人爱之。桓王伤其父以质郑身死,且见郑伯久专朝政,心中疑惧,私与周公黑肩商议曰:“郑伯曾质先太子于国,意必轻朕,君臣之间,恐不相安。虢公执事甚恭,朕欲畀之以政,卿意以为何如?”周公黑肩奏曰:“郑伯为人惨刻少恩,非忠顺之臣也。但我周东迁洛邑,晋、郑功劳甚大,今改元之日,遽夺郑政,付于他手,郑伯愤怒,必有跋扈之举,不可不虑。”桓王曰:“朕不能坐而受制,朕意决矣。”次日,桓王早朝,谓郑伯曰:“卿乃先王之臣,朕不敢屈在班僚,卿其自安。”庄公奏曰:“臣久当谢政,今即拜辞。”遂忿忿出朝,谓人曰:“孺子负心,不足辅也。”即日驾车回国。世子忽率领众官员出郭迎接,问其归国之故,庄公将桓王不用之语,述了一遍,人人俱有不平之意。大夫高渠弥进曰:“吾主两世辅周,功劳甚大,况前太子质于吾国,未尝缺礼。今舍吾主而用虢公,大不义也。何不兴师打破周城,废了今王,而别立贤胤?天下诸侯,谁不畏郑,方伯之业可成矣!”颍考叔曰:“不可!君臣之伦,比于母子。主公不忍仇其母,何忍仇其君?但隐忍岁余,入周朝觐,周王必有悔心,主公勿以一朝之忿,而伤先公死节之义。”大夫祭足曰:“以臣愚见,二臣之言,当兼用之。臣愿帅兵直抵周疆,托言岁凶,就食温、洛之间。若周王遣使责让,吾有辞矣。如其无言,主公入朝未晚。”庄公准奏,命祭足领了一枝军马,听其便宜行事。祭足巡到温、洛界首,说:“本国岁凶乏食,向温大夫求粟千锺。”温大夫以未奉王命,不许。祭足曰:“方今二麦正熟,尽可资食,我自能取,何必求之?”遂遣士卒各备镰刀,分头将田中之麦,尽行割取,满载而回。祭足自领精兵,往来接应。温大夫知郑兵强盛,不敢相争。祭足于界上休兵三月有余,再巡至成周地方。时秋七月中旬,见田中早稻已熟,吩咐军士假扮作商人模样,将车埋伏各村里,三更时分,一齐用力将禾头割下,五鼓取齐,成周郊外,稻禾一空。比及守将知觉,点兵出城,郑兵已去之远矣。两处俱有文书到于洛京,奏闻桓王,说郑兵盗割麦禾之事。桓王大怒,便欲兴兵问罪。周公黑肩奏曰:“郑祭足虽然盗取禾麦,乃边庭小事,郑伯未必得知。以小忿而弃懿亲,甚不可也。若郑伯心中不安,必然亲来谢罪修好。”桓王准奏,但命沿边所在,加意提防,勿容客兵入境。其芟麦刈禾一事,并不计较。

自从交质以后,郑伯留在周朝辅政,一向无事。平王在位五十一年去世,郑伯与周公黑肩共同摄政,让世子忽回郑国,迎回太子狐来周朝继位。太子狐痛惜父亲之死——自己没能侍疾送终——哀痛过度,刚到周朝便死了。他的儿子林继位,就是桓王。诸侯都来奔丧,并朝谒新天子。虢公忌父先到,举止都合礼数,人人喜爱。桓王伤心父亲因在郑国做人质而死,又见郑伯长久专擅朝政,心中疑惧,私下与周公黑肩商议:“郑伯曾经把先太子质押在他国,心里必定轻视朕,君臣之间恐怕不能相安。虢公做事很恭谨,朕想把政事交给他,卿意下如何?”周公黑肩奏道:“郑伯为人残忍刻薄、缺少恩义,不是忠顺之臣。但我周室东迁洛邑,晋、郑两国的功劳很大。如今改元之初,就骤然剥夺郑国的政权,交到别人手里,郑伯愤怒,必有骄横不驯之举,不可不虑。”桓王说:“朕不能坐着受制于人,朕意已决。”次日早朝,桓王对郑伯说:“卿是先王的老臣,朕不敢把卿列在臣僚班次里,卿请自便吧。”庄公奏道:“臣早就该交还政务,今天就此拜辞。”于是忿忿出朝,对人说:“孺子负心,不值得辅佐。”当天驾车回国。世子忽率领众官员出城迎接,问回国缘故,庄公把桓王不用他的话说了一遍,人人愤愤不平。大夫高渠弥进言:“主公两世辅周,功劳很大,何况先前周太子在吾国为质,不曾缺礼。如今舍掉主公而用虢公,太不义了。何不兴兵攻破周城,废了今王,另立贤君后代?天下诸侯谁不畏惧郑国,方伯之业便可成就!”颍考叔说:“不可!君臣之伦,如同母子。主公不忍仇视母亲,怎忍仇视君王?只需隐忍一年多,再入周朝觐见,周王必有悔心。主公不要因一时的愤怒,伤了先公死节的大义。”大夫祭足说:“以臣愚见,两位大臣的话应当兼用。臣愿领兵直达周朝边疆,借口年成不好,到温、洛之间就食。若周王派使者来责问,我们就有话可说;他若不说话,主公再入朝也不迟。”庄公准奏,命祭足领一支军马,见机行事。祭足巡行到温、洛边界,说:“本国荒年缺粮,向温大夫求粟千锺。”温大夫因没有奉王命,不给。祭足说:“如今二麦正熟,尽可以充饥,我自己会取,何必去求?”便派士卒各备镰刀,分头把田里的麦子尽数割取,满载而归。祭足亲自领精兵往来接应。温大夫知道郑兵强盛,不敢相争。祭足在边界休兵三个多月,再巡到成周地方。时当七月 中旬,见田里早稻已熟,吩咐军士假扮商人模样,把战车埋伏在各村,三更时分一齐动手割下稻穗,五鼓集合——成周郊外,稻禾一空。等守将察觉,点兵出城,郑兵早已去得远了。两处的文书都送到洛京,奏报桓王,说郑兵盗割麦禾之事。桓王大怒,就要兴兵问罪。周公黑肩奏道:“郑国祭足虽然盗取禾麦,只是边境小事,郑伯未必知情。因小忿而疏远至亲,很不应该。郑伯若心中不安,必定亲自来谢罪修好。”桓王准奏,只命沿边各地加意提防,不许外国军队入境。割麦刈稻一事,并不过问。

11郑伯见周王全无责备之意,果然心怀不安,遂定入朝之议。正欲起行,忽报“齐国有使臣到来。”庄公接见之间,使臣致其君僖公之命,约郑伯至石门相会。庄公正欲与齐相结,遂赴石门之约。二君相见,歃血订盟,约为兄弟,有事相偕。齐侯因问:“世子忽曾婚娶否?”郑伯对以“未曾。”僖公曰:“吾有爱女,年虽未笄,颇有才慧,倘不弃嫌,愿为待年之妇。”郑庄公唯唯称谢。及返国之日,向世子忽言之,忽对曰:“妻者齐也,故曰配偶。今郑小齐大,大小不伦,孩儿不敢仰攀!”庄公曰:“请婚出于彼意,若与齐为甥舅,每事可以仰仗,吾儿何以辞之?”忽又对曰:“丈夫志在自立,岂可仰仗于婚姻耶?”庄公喜其有志,遂不强之。后来齐使至郑,闻郑世子不愿就婚,归国奏知僖公。僖公叹曰:“郑世子可谓谦让之至矣。吾女年幼,且俟异日再议可也。”后人有诗嘲富室攀高,不如郑忽辞婚之善,诗曰:

郑伯见周王全无责备之意,果然心中不安,于是定下入朝之议。正要动身,忽然报告:“齐国有使臣到来。”庄公接见,使者致齐僖公之命,约郑伯到石门相会。庄公正想与齐国结交,便赴石门之约。二君相见,歃血订盟,结为兄弟,有事事相帮助。齐侯顺便问:“世子忽成婚了没有?”郑伯回答“还没有”。僖公说:“我有爱女,年纪虽未及笄,颇有才慧,倘不嫌弃,愿做待年之妇(等成年后再成婚)。”郑庄公连声道谢。回国的当天,向世子忽说起,忽回答:“妻者齐也,所以叫配偶。如今郑小齐大,大小不称,孩儿不敢高攀!”庄公说:“求婚出于他们的意思,若与齐国结为姻亲,事事可以依靠,吾儿为什么推辞?”忽又答:“大丈夫志在自立,怎么可以依靠婚姻?”庄公欣赏他有志气,便不再勉强。后来齐使到郑,听说郑国世子不愿成婚,回国奏知僖公。僖公叹道:“郑国世子可说谦让到极点了。吾女年幼,且等日后再议吧。”后人有诗,嘲笑有钱人家攀附高门,不如郑忽辞婚之善,诗说:

12婚姻门户要相当,大小须当自酌量。

婚姻讲究门户相当,大小高低须自己掂量。

13却笑攀高庸俗子,拚财但买一巾方!

可笑那些攀高结贵的庸俗子,拼出家财只买回一方盖头巾!

14忽一日,郑庄公正与群臣商议朝周之事,适有卫桓公讣音到来,庄公诘问来使,备知公子州吁弑君之事。庄公顿足叹曰:“吾国行且被兵矣!”群臣问曰:“主公何以料之?”庄公曰:“州吁素好弄兵,今既行篡逆,必以兵威逞志。郑、卫素有嫌隙,其试兵必先及郑,宜预备之。”

忽然一天,郑庄公正与群臣商议朝周之事,恰有卫桓公的讣音送到。庄公盘问来使,尽知公子州吁弑君的情形,跺脚叹道:“我国眼看要遭兵祸了!”群臣问:“主公凭什么料到?”庄公说:“州吁向来好弄兵,如今既已篡逆,必定靠兵威逞其心意。郑、卫素有嫌隙,他试兵锋必定先指向郑国,应当早作防备。”

15且说卫州吁如何弑君。原来卫庄公之夫人,乃齐东宫得臣之妹,名曰庄姜,貌美而无子;次妃乃陈国之女,名曰厉妫,亦不生育;厉妫之妹,名曰戴妫,随姊嫁卫,生子曰完,曰晋。庄姜性不嫉妒,育完为己子,又进宫女于庄公,庄公嬖幸之,生子州吁。州吁性暴戾好武,喜于谈兵。庄公溺爱州吁,任其所为。大夫石碏尝谏庄公曰:“臣闻爱子者,教以义方,弗纳于邪。夫宠过必骄,骄必生乱。主公若欲传位于吁,便当立为世子,如其不然,当稍裁抑之,庶无骄奢淫佚之祸!”庄公不听。石碏之子石厚,与州吁交好,时尝并车出猎,骚扰民居,石碏将厚鞭责五十,锁禁空房,不许出入。厚逾墙而出,遂住州吁府中,一饭必同,竟不回家,石碏无可奈何。后庄公薨,公子完嗣位,是为桓公。桓公生性懦弱,石碏知其不能有为,告老在家,不与朝政。州吁益无忌惮,日夜与石厚商量篡夺之计。其时平王崩讣适至,桓王林新立,卫桓公欲如周吊贺。石厚谓州吁曰:“大事可成矣。明日主公往周,公子可设饯于西门,预伏甲士五百于门外,酒至数巡,袖出短剑而刺之,手下有不从者,即时斩首,诸侯之位,唾手可得!”州吁大悦。预命石厚领壮士五百,埋伏西门之外。州吁自驾车,迎桓公至于行馆,早已排下筵席。州吁躬身进酒曰:“兄侯远行,薄酒奉饯。”桓公曰:“又教贤弟费心。我此行不过月余便回,烦贤弟暂摄朝政,小心在意。”州吁曰:“兄侯放心。”酒至半巡,州吁起身满斟金盏,进于桓公。桓公一饮而尽,亦斟满杯回敬州吁。州吁双手去接,诈为失手,坠盏于地,慌忙拾取,亲自洗涤。桓公不知其诈,命取盏更斟,欲再送州吁。州吁乘此机会,急腾步闪至桓公背后,抽出短剑,从后刺之,刃透于胸,即时伤重而薨,时周桓王元年春三月戊申也。从驾诸臣,素知州吁武力胜众,石厚又引五百名甲士围住公馆,众人自度气力不加,只得降顺。以空车载尸殡殓,托言暴疾,州吁遂代立为君,拜石厚为上大夫。桓公之弟晋,逃奔邢国去了。史臣有诗叹卫庄公宠吁致乱,诗云:

再说卫州吁是怎样弑君的。原来卫庄公的夫人是齐东宫得臣的妹妹,名叫庄姜,貌美而无子;次妃是陈国女子,叫厉妫,也不生育;厉妫的妹妹叫戴妫,随姐姐嫁到卫国,生了儿子完和晋。庄姜性情不嫉妒,把完当亲生儿子抚养;又荐宫女给庄公,庄公宠幸她,生了州吁。州吁性情暴戾,喜好武事,乐于谈兵。卫庄公溺爱州吁,任他为所欲为。大夫石碏曾劝谏庄公:“臣听说爱儿子,要用道义规矩教导他,不要让他走上邪路。宠爱过度必定骄纵,骄纵必定生乱。主公若想传位给州吁,就该立他为世子;若不这样,就该稍加裁抑,才可免骄奢淫佚之祸!”庄公不听。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吁交好,时常同车出猎,骚扰百姓。石碏把石厚鞭打五十,锁在空房里,不许出入。石厚翻墙逃出,就住进州吁府中,一顿饭都要同吃,竟不回家,石碏无可奈何。后来庄公去世,公子完继位,就是桓公。桓公生性懦弱,石碏知道他不会有作为,告老在家,不问朝政。州吁更加肆无忌惮,日夜与石厚商量篡夺的计划。这时平王驾崩的讣告恰好送到,桓王林新立,卫桓公要去周朝吊丧贺新君。石厚对州吁说:“大事可以成功了。明天主公去周朝,公子可在西门设宴饯行,预先在门外埋伏甲士五百,酒过几巡,袖中抽出短剑刺死他;手下有不服从的,立刻斩首。诸侯之位,唾手可得!”州吁大喜,预先命石厚带壮士五百埋伏在西门之外。州吁亲自驾车,把桓公迎到行馆,早已摆下筵席。州吁躬身敬酒:“兄侯远行,薄酒饯别。”桓公说:“又劳贤弟费心。我此行不过月余就回,烦贤弟暂管朝政,小心在意。”州吁说:“兄侯放心。”酒至半巡,州吁起身满满斟了一盏金盏,敬给桓公。桓公一饮而尽,也斟满一杯回敬州吁。州吁双手来接,假装失手,酒盏掉在地上,慌忙拾起,亲手洗涤。桓公不知是诈,命换盏再斟,要再回敬州吁。州吁趁这机会,快步闪到桓公背后,抽出短剑,从后刺入,剑刃穿透前胸,桓公当场重伤而死——时周桓王元年春三月戊申。随驾诸臣向来知道州吁勇力过人,石厚又带五百甲士围住公馆,众人自料敌不过,只得降顺。用空车载尸殡殓,托言暴病而死。州吁于是自立为君,拜石厚为上大夫。桓公的弟弟晋,逃奔邢国去了。史臣有诗叹卫庄公宠爱州吁招致祸乱:

16教子须知有义方,养成骄佚必生殃。

教儿子必须懂得义方,养成骄纵放逸必有灾殃。

17郑庄克段天伦薄,犹胜桓侯束手亡。

郑庄公克杀亲弟虽薄于天伦,还胜过卫桓侯束手被弑身亡。

18州吁即位三日,闻外边沸沸扬扬,尽传说弑兄之事,乃召上大夫石厚商议曰:“欲立威邻国,以胁制国人,问何国当伐?”石厚奏:“邻国俱无嫌隙,惟郑国昔年讨公孙滑之乱,曾来攻伐,先君庄公服罪求免,此乃吾国之耻,主公若用兵,非郑不可。”州吁曰:“齐、郑有石门之盟,二国结连为党,卫若伐郑,齐必救之,一卫岂能敌二国?”石厚奏曰:“当今异姓之国,惟宋称公为大;同姓之国,惟鲁称叔父为尊;主公欲伐郑,必须遣使于宋、鲁,求其出兵相助,并合陈、蔡之师,五国同事,何忧不胜?”州吁曰:“陈、蔡小国,素顺周王,郑与周新隙,陈、蔡必知之,呼使伐郑,不愁不来。若宋、鲁大邦,焉能强乎?”石厚又奏曰:“主公但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昔宋穆公受位于其兄宣公,穆公将死,思报兄之德,乃舍其子冯,而传位于兄之子与夷。冯怨父而嫉与夷,出奔于郑。郑伯纳之,常欲为冯起兵伐宋,夺取与夷之位。今日勾连伐郑,正中其怀;若鲁之国事,乃公子翚秉之。翚兵权在手,觑鲁君如无物,如以重赂结公子翚,鲁兵必动无疑矣。”州吁大悦,即日遣使往鲁、陈、蔡三处去讫,独难使宋之人,石厚荐一人姓宁,名翊,乃中牟人也!“此人甚有口辨,可以遣之!”州吁依言,命宁翊如宋请兵。宋殇公问曰:“伐郑何意?”宁翊曰:“郑伯无道,诛弟囚母。公孙滑亡命敝邑,又不能容,兴兵来讨,先君畏其强力,腆颜谢服。今寡君欲雪先君之耻,以大国同仇,是以借助。”殇公曰:“寡人与郑素无嫌隙,子曰同仇,得无过乎?”宁翊曰:“请屏左右,翊得毕其说。”殇公即麾去左右,侧席问曰:“何以教之?”宁翊曰:“君侯之位,受之谁乎?”殇公曰:“传之吾叔穆公也!”宁翊曰:“父死子继,古之常理。穆公虽有尧舜之心,奈公子冯每以失位为恨,身居邻国,其心须臾未尝忘宋也。郑纳公子冯,其交已固,一旦拥冯兴师,国人感穆公之恩,不忘其子,内外生变,君侯之位危矣!今日之举,名曰伐郑,实为君侯除心腹之患也。君侯若主其事,敝邑悉起师徒,连鲁、陈、蔡三国之兵一齐效劳,郑之灭亡可待矣!”宋殇公原有忌公子冯之心,这一席话,正投其意,遂许兴师。大司马孔父嘉乃殷汤王之后裔,为人正直无私,闻殇公听卫起兵,谏曰:“卫使不可听也。若以郑伯弑弟囚母为罪,则州吁弑兄篡位,独非罪乎?愿主公思之!”殇公已许下宁翊,遂不听孔父嘉之谏,刻日兴师。

州吁即位三天,听得外边沸沸扬扬,都在传说弑兄的事,便召上大夫石厚商议:“想立威于邻国,借此胁制国人,你看该打哪一国?”石厚奏:“邻国都无嫌隙,只有郑国当年为讨公孙滑之乱,曾来攻伐,先君庄公低头服罪求免——这是我国的耻辱。主公若用兵,非郑国不可。”州吁说:“齐、郑有石门之盟,两国结为一党,卫若伐郑,齐必救郑,一个卫国怎能敌两个国家?”石厚奏道:“当今异姓之国,只有宋国称公为最尊;同姓之国,只有鲁国称叔父为最贵。主公想伐郑,必须派使者到宋、鲁两国求他们出兵相助,再会合陈、蔡的军队,五国同心,还怕不胜?”州吁说:“陈、蔡是小国,向来顺从周王。郑与周室新近结怨,陈、蔡必已知道,叫他们伐郑,不愁不来。但宋、鲁是大国,怎能强求得动?”石厚又奏:“主公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从前宋穆公从哥哥宣公手里接受君位,穆公临死,想着报答哥哥的恩德,便舍弃自己的儿子冯,传位给哥哥的儿子与夷。公子冯怨恨父亲、嫉妒与夷,出奔到郑国。郑伯收留了他,常想替冯起兵伐宋,夺回与夷的位子。今日约宋伐郑,正中他的心怀;至于鲁国的国政,如今握在公子翚手里。翚兵权在手,把鲁君看得如同无物,若用重礼结交公子翚,鲁兵必动无疑。”州吁大喜,当天派使者往鲁、陈、蔡三处去了,只有出使宋国的人难定。石厚荐了一个人,姓宁名翊,是中牟人:“此人极有口才,可以派他去!”州吁依言,命宁翊到宋国请兵。宋殇公问:“伐郑是什么意思?”宁翊说:“郑伯无道,杀弟囚母。公孙滑逃命到敝国,郑伯也不能容,兴兵来讨,先君只得厚着脸皮谢罪服输。如今寡君要雪先君之耻,与大国同仇,所以来求助。”殇公说:“寡人与郑国素无嫌隙,你说同仇,岂不是过分了?”宁翊说:“请屏退左右,容臣把话说完。”殇公便挥手叫左右退下,侧身而坐,问道:“有何见教?”宁翊说:“君侯的君位,是受自谁的?”殇公说:“是叔父穆公传给我的!”宁翊说:“父死子继,是自古常理。穆公虽有尧舜之心,无奈公子冯总以失位为恨,身居邻国,一刻也没有忘记宋国。郑国收留公子冯,交情已经巩固,一旦拥冯兴师伐宋,国人感念穆公的恩德,不会忘记他的儿子,里应外合,君侯的位子就危险了!今日之举,名为伐郑,实际是为君侯除心腹之患。君侯若主持此事,敝国尽起兵马,联合鲁、陈、蔡三国的军队一齐效力,郑国的灭亡指日可待!”宋殇公本来就有猜忌公子冯的心思,这一席话正中下怀,便答应出兵。大司马孔父嘉是殷汤王的后裔,为人正直无私,听说殇公听信卫国起兵,劝谏道:“卫使的话听不得。若以郑伯杀弟囚母为罪,那么州吁弑兄篡位,难道不是罪吗?望主公三思!”殇公已答应了宁翊,便不听孔父嘉的谏言,定期兴师。

19鲁公子翚接了卫国重赂,不繇隐公作主,亦起重兵来会。陈、蔡如期而至,自不必说。宋公爵尊,推为盟主。卫石厚为先锋,州吁自引兵打后,多赍粮草,犒劳四国之兵。五国共甲车一千三百乘,将郑东门围得水泄不通。郑庄公问计于群臣,言战言和,纷纷不一。庄公笑曰:“诸君皆非良策也。州吁新行篡逆,未得民心,故托言旧怨,借兵四国,欲立威以压众耳;鲁公子翚贪卫之赂,事不繇君;陈、蔡与郑无仇,皆无必战之意。只有宋国忌公子冯在郑,实心协助。吾将公子冯出居长葛,宋兵必移;再令子封引徒兵五百,出东门单搦卫战,诈败而走,州吁有战胜之名,其志已得,国事未定,岂能久留军中,其归必速。吾闻卫大夫石碏,大有忠心,不久卫将有内变,州吁自顾不暇,安能害我乎?”乃使大夫瑕叔盈引兵一枝,护送公子冯往长葛去讫。庄公使人于宋曰:“公子冯逃死敝邑,敝邑不忍加诛,今令伏罪于长葛,惟君自图之。”宋殇公果然移兵去围长葛。蔡、陈、鲁三国之兵,见宋兵移动,俱有返旆之意。报公子吕出东门单搦卫战,三国登壁垒上袖手观之。却说石厚引兵与公子吕交锋,未及数合,公子吕倒拖画戟而走,石厚追至东门,门内接应入去。厚将东门外禾稻尽行芟刈,以劳军士,传令班师。州吁曰:“未见大胜,如何便回?”厚屏去左右,说出班师之故,州吁大悦。毕竟石厚所说甚话?看下回分解。

鲁国公子翚收了卫国的重礼,不等鲁隐公作主,也起大军来会合。陈、蔡如期到达,自不必说。宋公爵位最尊,被推为盟主。卫国石厚做先锋,州吁自己领兵殿后,带了许多粮草,犒劳四国兵马。五国共战车一千三百乘,把郑国东门围得水泄不通。郑庄公向群臣问计,主战主和,议论纷纷。庄公笑道:“诸位说的都不是好办法。州吁新行篡逆,不得民心,所以借口旧怨,借四国之兵,想立威压众罢了;鲁国公子翚贪图卫国的贿赂,出兵并不由鲁君做主;陈、蔡与郑国无仇,都没有死战的意思。只有宋国忌惮公子冯在郑,是真心出力。我把公子冯迁到长葛去住,宋兵必定跟去;再令子封带五百步兵出东门,单单向卫国挑战,诈败而走。州吁得了战胜之名,目的已达,国事未定,怎能在军中久留?他退兵必定很快。我听说卫国大夫石碏忠心耿耿,不久卫国必有内变,州吁自顾不暇,还能害我吗?”于是派大夫瑕叔盈领一支兵,护送公子冯到长葛去了。庄公又派人向宋国说:“公子冯逃命到敝国,敝国不忍杀他,如今让他到长葛伏罪,请君侯自己处置。”宋殇公果然移兵去围长葛。蔡、陈、鲁三国的兵见宋兵移动,都有了回师之意。报说公子吕出东门单挑卫国交战,三国都登上营垒袖手观望。再说石厚领兵与公子吕交锋,没打几个回合,公子吕倒拖着画戟败走,石厚追到东门,门里接应他进去了。石厚把东门外的禾稻全部割了犒劳军士,传令班师。州吁说:“没有大胜,怎么就回去?”石厚屏退左右,说出班师的缘故,州吁大喜。究竟石厚说的什么话?看下回分解。

内容分析

情节梗概

本回三事递进:其一,郑庄公一封书信退卫师,又借姜氏之请留公孙滑性命——权谋之外见分寸。其二,周郑交质:平王欲分政虢公以夺郑权,庄公入周以退为进,逼得天子拿亲儿子做担保,史官叹“君臣之分至此尽废”;桓王即位后果然罢郑伯之政,庄公纵祭足割温麦、盗成周之禾以示威。其三,卫国州吁弑兄篡位,欲立威邻国,借石厚之谋勾连宋、鲁、陈、蔡,五国兵车一千三百乘围郑东门;庄公逐一拆解五国之心——迁公子冯于长葛调走宋军,遣子封单搦卫战诈败,州吁得“胜”之名自退。

本回脉络

  • 郑卫小战开篇(书来信往、两封国书全文照录)——外交辞令取代厮杀,正是本书写“乱自上起”的惯用笔法;
  • 周郑交质是本回的“纲”:平王分政之念→庄公辞爵以退为进→天子自请交质→史官断语“王纲陵夷”——把礼崩的临界点钉死在一件“买卖”上;
  • 桓王罢政,庄公归国,三策并陈:高渠弥主伐周废立(狂)、颍考叔主隐忍朝觐(正)、祭足主“取麦刈禾”示威(阴)——祭足之策被采用,割温麦、盗成周稻两段小题大做,写尽郑之跋扈;
  • 石门之盟与“齐大非偶”辞婚插曲——为齐、郑关系和日后世子忽的命运埋下两条长线;
  • 卫国一线的伏笔层层收紧:石碏谏宠子、石厚被锁逾墙——父忠子逆的对照已立,为下回“大义灭亲”蓄势;
  • 五国伐郑与庄公的“算心”收束全回:五国各怀鬼胎,被一封书信、一次移驻、一场诈败逐个化解;结尾石厚班师之故设悬,直引下回。

人物谱

郑庄公 本回是他的“政治全盛期”:一封书退卫师,一场哭留滑命;在周廷以辞爵逼天子交质,在国中纵祭足践天子之禾——谋略始终快人一步。回末对五国联军的那番分析,把“知己知彼”演绎成教科书。
周平王 软弱的乱世天子:想分郑权而不敢,被庄公一句“闻道路相传”逼得面红耳赤,竟以太子为质自证清白——“王纲陵夷”不在疆场,而在这份窘迫里。
周桓王 少年气盛的复仇者:父亲质郑而死,是他一生的刺。即位便罢郑伯之政,“朕不能坐而受制”说得硬气,可惜国力撑不起志气——他将在日后繻葛之战为这份强硬付出中箭的代价。
州吁 弑兄篡位的暴力样本:靠兵威与血腥上位,就得靠兵威与血腥维持——所以必须“立威邻国”。他的一切行动都是表演给国内看的,庄公恰恰看穿了这一点。
石碏 卫国的一面忠义旌旗:劝卫庄公“教以义方”不纳,锁逆子石厚不能禁,只得告老。本回他暂居幕后,下回“大义灭亲”的惊天一手已在酝酿。
石厚 与父相反的帮凶:为州吁策划弑君、策划借兵、策划立威,步步是毒计,步步也是自掘坟墓。
祭足 “割麦行动”的总导演:把军事挑衅伪装成“就食”,把外交羞辱做成民事纠纷——阴柔的狠角色,本回首秀即不同凡响。
郑世子忽 一句“齐大非偶,丈夫志在自立”辞掉大国婚约——志气可嘉,可惜日后齐国真来救郑时,这份“自立”将变成孤军苦战;命运爱开这种玩笑。
宋殇公 被说客拿捏的君主:宁翊一段“公子冯才是心腹之患”的私房话,把他不敢明说的猜忌挑成战争。他的位子得自叔父、怕被堂弟夺回——这个心结将把宋国拖入连年战火。

史实与虚构

  • 周郑交质、郑伯怨王、祭足帅师取温之麦又取成周之禾,皆本《左传·隐公三年》:“周郑交质:王子狐质于郑,郑公子忽质于周……四月,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;秋,又取成周之禾。”本回将两事敷演为前后相衔的两场戏;
  • “郑武公、庄公为平王卿士”及“王贰于虢”的猜疑结构,俱是《左传》原文;“周郑交恶”的史评,小说化为史官断语;
  • 州吁弑卫桓公,本《左传·隐公三年》末、四年初:“卫州吁弑桓公而立”,《史记·卫康叔世家》载其事;西门饯行、坠盏行刺等具体情节为小说家的场面设计;“戊申”即《春秋》所书弑君之日;
  • 石碏谏卫庄公“爱子教之以义方,弗纳于邪”是《左传·隐公三年》名文“石碏谏曰:臣闻爱子,教之以义方,弗纳于邪”的原句化用;
  • 石门之盟本《左传·隐公三年》“齐侯、郑伯盟于石门”;辞婚事本《左传·隐公六年》“郑太子忽……辞曰:齐大,非吾偶也”——小说把辞婚时间提前到石门会后,且预写文姜之议(文姜婚郑实为虚构的早期议婚,历史上文姜后嫁鲁桓公);
  • 五国伐郑围东门,本《左传·隐公四年》:“宋公、陈侯、蔡人、卫人伐郑,围其东门,五日而还”;小说将“鲁人”实写为贪赂擅兵的公子翚(翚帅师固见于隐公四年秋),“诈败”“迁冯长葛”等细节为敷演。

主题解读

“交质”二字是全回之眼,也是春秋的转折点:天子与臣下互押人质,等于承认双方是平等的博弈方——礼制的最后一块基石塌了。与之对写的是“教子”:卫庄公宠州吁、郑庄公克段、石碏锁石厚,三个家庭三种教子方式,酿出三种祸。家不齐则国乱,国乱则天下以交易相待——这正是本书“亡国之鉴”叙事的第一环。

回评

回目上句“宠虢公周郑交质”写朝廷之败,下句“助卫逆鲁宋兴兵”写诸侯之乱——上下对举,恰是“礼崩乐坏”的完整剖面。读时留意两封国书与两段游说(祭足说割麦、宁翊说宋公):本书最精彩处往往不在战场,而在言辞;一席话抵千乘兵,是列国叙事的看家本领。

字词注释

尺一之书 汉代诏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简版上,后沿为书信的雅称,犹言“一纸书信”。
唇齿之谊 像嘴唇与牙齿互相依存的邻邦情谊。
含殓 人死后以米贝填口曰含,穿衣入棺曰殓;泛指亲侍送终。“未得侍疾含殓”即未能为父送终。
改元 新君即位后更改年号(或逾年改元)。桓王新立即夺郑政,故黑肩谓之时机不宜。
跋扈 骄横不驯、以下犯上。此词汉以后始常见,小说用为史评语。
尸位 占着职位而不尽职,即“尸位素餐”。
要君 (yāo)要挟君王。庄公恐天下说他逼天子交质是“要君”。
交质 互送人质以取信。春秋时天子与诸侯、诸侯与大夫之间通行,周郑交质为最著名一例。
待年之妇 女方年幼、待成年后再正式成婚的婚约,类似后世的“娃娃亲”。
未笄 (jī)未及笄。女子十五岁束发加笄表示成年,未笄即未满十五。
齐大非偶 本《左传》“齐大,非吾偶也”。门第悬殊不敢攀亲的谦辞,后世遂成成语。
义方 合乎道义的家教规矩。“爱子,教之以义方”出《左传·隐公三年》石碏谏语。
嬖 (bì)宠幸、宠爱,多指身份低而得宠者,如嬖人、嬖妾。
千锺 锺,古量器,六斛四斗为一锺。千锺极言粟米之多。
返旆 (pèi)旆为军中旌旗;返旆即回师、撤兵。
搦战 (nuò)挑战、叫阵。单搦即单独向某一方挑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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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