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话说郑庄公得了世子忽告急文书，即时传令班师，夷仲年、公子翚等，亲到老营来见郑伯曰：“小将等乘胜正欲进取，忽闻班师之命，何也？”庄公奸雄多智，隐下宋、卫袭郑之事，只云：“寡人奉命讨宋，今仰仗上国兵威，割取二邑，已足当削地之刑矣。宋，王上爵，王室素所尊礼，寡人何敢多求？所取郜、防两邑，齐鲁各得其一，寡人毫不敢私。”夷仲年曰：“上国以王命征师，敝邑奔走恐后，少效微劳礼所当然，决不敢受邑。”谦让再三。庄公曰：“既公子不肯受地，二邑俱奉鲁侯，以酬公子老挑首功之劳。”公子翚更不推辞，拱手称谢。另差别将，领兵分守郜、防二邑，不在话下。庄公大犒三军，临别与夷仲年、公子翚刑牲而盟：“三国同患相恤，后有军事各出兵车为助，如背此言，神明不宥！”单说夷仲年归国，见齐僖公，备述取防之事。僖公曰：“石门之盟，‘有事相偕'，今虽取邑，理当归郑。”夷仲年曰：“郑伯不受，并归鲁侯矣。”僖公以郑伯为至公，称叹不已。
郑庄公接到世子忽的告急文书，立刻传令班师。夷仲年、公子翚等亲自到老营见郑伯，问：“小将等正要乘胜进兵，忽然听说班师之命，为什么？”庄公奸雄多智，把宋、卫袭郑的事隐瞒下来，只说：“寡人奉命讨宋，如今仰仗上国兵威，割取两座城邑，已足够抵‘削地之刑’了。宋国是王室的上公爵位，王室素来以尊礼相待，寡人怎敢多求？所取郜、防两邑，齐国、鲁国各得其一，寡人丝毫不敢独占。”夷仲年说：“上国以王命征调军队，敝国奔走还怕落后，稍效微劳是礼所应当，决不敢受邑。”再三谦让。庄公说：“既然公子不肯受地，两邑都献给鲁侯，酬谢公子老挑首功。”公子翚却不再推辞，拱手称谢。庄公另派副将分兵驻守郜、防两邑，这且不说。庄公大犒三军，临别与夷仲年、公子翚杀牲歃血结盟：“三国同患难相救助，今后有战事，各出兵车相助；谁背此言，神明不饶！”单说夷仲年回国，见齐僖公，细说取防之事。僖公说：“石门之盟说‘有事相偕’。如今虽然取了城邑，按理应归郑国。”夷仲年说：“郑伯不受，都归鲁侯了。”僖公认为郑伯大公无私，赞叹不已。
2再说郑伯班师，行至中途，又接得本国文书一道，内称：“宋、卫已移兵向戴矣。”庄公笑曰：“吾固知二国无能为也。然孔父嘉不知兵，乌有自救而复迁怒者？吾当以计取之。”乃传令四将，分为四队，各各授计，衔枚卧鼓，并望戴国进发。再说宋、卫合兵攻戴，又请得蔡国领兵助战，满望一鼓成功。忽报：“郑国遣上将公子吕领兵救戴，离城五十里下寨。”右宰丑曰：“此乃石厚手中败将，全不耐战，何足惧哉？”少顷又报：“戴君知郑兵来救，开门接入去了。”孔父嘉曰：“此城唾手可得，不意郑兵相助，又费时日，奈何？”右宰丑曰：“戴既有帮手，必然合兵索战，你我同升壁垒，察城中之动静，好做准备。”二将方在壁垒之上，指手画脚，忽听连珠炮响，城上遍插郑国旗号，公子吕全装披挂，倚著城楼外槛，高声叫曰：“多赖三位将军气力，寡君已得戴城，多多致谢！”原来郑庄公设计，假称公子吕领兵救戴，其实庄公亲在戎车之中，只要哄进戴城，就将戴君逐出，并了戴国之军。城中连日战守困倦，素闻郑伯威名，谁敢抵敌？几百世相传之城池，不劳余力，归于郑国，戴君引了宫眷，投奔西秦去了。孔父嘉见郑伯白占了戴城，忿气填胸，将兜鍪掷地曰：“吾今日与郑誓不两立！”右宰丑曰：“此老奸最善用兵，必有后继，倘内外夹攻，吾辈危矣！”孔父嘉曰：“右宰之言，何太怯也！”正说间，忽报：“城中著人下战书。”孔父嘉即批来日决战。一面约会卫、蔡二国，要将三路军马，齐退后二十里，以防冲突。孔父嘉居中，蔡、卫左右营，离隔不过三里。立寨甫毕，喘息未定，忽闻寨后一声炮响，火光接天，车声震耳。谍者报：“郑兵到了！”孔父嘉大怒，手持方天画戟，登车迎敌。只见车声顿息，火光俱灭了。才欲回营，左边炮声又响，火光不绝。孔父嘉出营观看，左边火光又灭，右边炮响连声，一片火光，隐隐在树林之外。孔父嘉曰：“此老奸疑军之计！”传令：“乱动者斩！”少顷左边火光又起，喊声震地，忽报：“左营蔡军被劫！”孔父嘉曰：“吾当亲往救之！”才出营门，只见右边火光复炽，正不知何处军到。孔父嘉喝教御人：“只顾推车向左！”御人着忙，反推向右去，遇著一队兵车，互相击刺，约莫更余，方知是卫国之兵。彼此说明，合兵一处，同到中营，那中营已被高渠弥据了。急回辕时，右有颍考叔，左有公孙阏，两路兵到。公孙阏接住右宰丑，颍考叔接住孔父嘉，做两队厮杀。东方渐晓，孔父嘉无心恋战，夺路而走。遇著高渠弥，又杀一阵。孔父嘉弃了乘车，跟随者止存二十余人，徒步奔脱。右宰丑阵亡。三国车徒，悉为郑所俘获。所掳郑国郊外人畜辎重，仍旧为郑所有。此庄公之妙计也。史官有诗云：
再说郑伯班师，走到半路，又接到本国文书一道，说：“宋、卫已移兵攻戴。”庄公笑道：“我本知两国成不了事。但孔父嘉不懂兵法——哪有自救不暇、反而迁怒攻戴的道理？我当用计取他。”于是传令四员大将，分作四队，各授密计，人人口衔小枚、马摘銮铃，偃旗息鼓，一齐向戴国进发。再说宋、卫合兵攻戴，又请来蔡国助战，满望一鼓成功。忽报：“郑国派上将公子吕领兵救戴，离城五十里下寨。”右宰丑说：“这是石厚手下的败将，全不经打，怕什么？”一会儿又报：“戴君听说郑兵来救，已开门接进城去了。”孔父嘉说：“此城本可唾手而得，不料郑兵相助，又要费时日，怎么办？”右宰丑说：“戴国既有帮手，必然合兵挑战。你我同上壁垒，观察城中动静，早作准备。”二将正在壁垒上指手画脚，忽听连珠炮响，城头遍插郑国旗帜，公子吕全副披挂，倚着城楼栏杆高声叫道：“多亏三位将军的气力，寡君已得戴城，多多致谢！”原来郑庄公设下计策：假称公子吕领兵救戴，其实庄公亲自坐在戎车里，只等哄进戴城，便把戴君赶走，连戴国的军队也一并吞并。戴人连日攻守疲惫，素闻郑伯威名，谁敢抵抗？几百年相传的城池，不费吹灰之力归于郑国。戴君带着宫眷，投奔西秦去了。孔父嘉见郑伯白得了戴城，怒气填胸，把头盔摔在地上：“我今天与郑国誓不两立！”右宰丑说：“这老贼最会用兵，后面必有接应；倘若内外夹攻，我们就危险了！”孔父嘉说：“右宰的话，怎么这样胆怯！”正说着，忽报：“城里派人下战书。”孔父嘉批了明日决战，一面约卫、蔡两国，把三路军马齐齐后撤二十里，防止冲突：孔父嘉居中，蔡、卫左右扎营，相隔不过三里。营寨刚立，喘息未定，忽听寨后一声炮响，火光接天，车声震耳。探子报：“郑兵到了！”孔父嘉大怒，手持方天画戟登车迎敌，却见车声顿息、火光全灭。刚要回营，左边炮声又起，火光不绝；孔父嘉出营观看，左边火光又灭，右边炮响连声，一片火光隐隐在树林之外。孔父嘉说：“这是老贼的疑兵之计！”传令：“乱动者斩！”片刻间左边火光又起，喊声震地，忽报：“左营蔡军被劫！”孔父嘉说：“我亲自去救！”才出营门，右边火光又大盛，正不知何处兵到。孔父嘉喝令御者：“只管推车向左！”御者慌了，反而推向右去，迎面撞上一队兵车，互相击刺，打了约一个时辰，才知道是卫国兵马。彼此说明，合兵一处，同回中营——中营已被高渠弥占了。急忙回辕，右边颍考叔、左边公孙阏两路杀到：公孙阏接住右宰丑，颍考叔接住孔父嘉，分作两队厮杀。东方渐亮，孔父嘉无心恋战，夺路而走，又遇高渠弥，再杀一阵。孔父嘉丢了自己的兵车，随从只剩二十多人，徒步逃脱；右宰丑阵亡。三国的兵车徒卒，全被郑国俘获；先前掳走的郑国郊外人畜辎重，仍旧归了郑国。这都是庄公的妙计。史官有诗说：
3主客雌雄尚未分，庄公智计妙如神。
主客胜负尚未分明，庄公的智计妙如神明。
4分明鹬蚌相持势，得利还归结网人。
分明是鹬蚌相争的局面，得利的还是收网之人。
5庄公得了戴城，又兼了三国之师，大军奏凯，满载而归。庄公大排筵宴，款待从行诸将。诸将轮番献卮上寿，庄公面有得色，举酒沥地曰：“寡人赖天地祖宗之灵，诸卿之力，战则必胜，威加上公，于古之方伯如何？”群臣皆称千岁，惟颍考叔嘿然。庄公睁目视之，考叔奏曰：“君言失矣。夫方伯者，受王命为一方诸侯之长，得专征伐，令无不行，呼无不应。今主公托言王命，声罪于宋，周天子实不与闻；况传檄征兵，蔡、卫反助宋侵郑，郕、许小国，公然不至。方伯之威，固如是乎？”庄公笑曰：“卿言是也。蔡、卫全军覆没，已足小惩；今欲问罪郕、许，二国孰先？”颍考叔曰：“郕邻于齐，许邻于郑。主公既欲加以违命之名，宜正告其罪，遣一将助齐伐郕，请齐兵同来伐许。得郕则归之齐，得许则归之郑，庶不失两国共事之谊。俟事毕，献捷于周，亦可遮饰四方之耳目。”庄公曰：“善。但当次第行之。”乃先遣使将问罪郕、许之情，告于齐侯，齐侯欣然听允，遣夷仲年将兵伐郕，郑遣大将公子吕率兵助之，直入其都。郕人大惧，请成于齐，齐侯受之，就遣使跟随公子吕到郑，叩问伐许之期。庄公约齐侯在时来地方会面，转央齐侯去订鲁侯同事。时周桓王八年之春也。公子吕途中得病归国，未几而死。庄公哭之恸曰：“子封不禄，吾失右臂矣！”乃厚恤其家，录其弟公子元为大夫。时正卿位缺，庄公欲用高渠弥，世子忽密谏曰：“渠弥贪而狠，非正人也，不可重任。”庄公点首，乃改用祭足为上卿，以代公子吕之位。高渠弥为亚卿，不在话下。
庄公得了戴城，又吞并了三国的军队，大军奏凯，满载而归。庄公大摆筵宴，款待随行诸将。诸将轮番举杯上寿，庄公面有得色，把酒浇在地上：“寡人赖天地祖宗之灵、诸卿之力，战则必胜，威加于上公之国——比起古代的方伯如何？”群臣都呼千岁，只有颍考叔沉默不语。庄公瞪他，考叔奏道：“君侯说错了。方伯，是受天子之命作一方诸侯之长，得专征伐，令无不行、呼无不应。如今主公假托王命，向宋国声讨其罪，周天子实在毫不知情；何况传檄征兵，蔡、卫反而助宋侵郑，郕、许小国公然不来——方伯的威严，难道是这样的吗？”庄公笑道：“卿说得对。蔡、卫全军覆没，已算小小的惩戒；如今要问罪郕、许，两国先打哪个？”颍考叔说：“郕与齐接壤，许与郑接壤。主公既要加它们‘违命’之名，应当正告其罪：派一员大将助齐伐郕，请齐国出兵同来伐许。得郕归齐，得许归郑，才不伤两国共事的情谊。等事情办完，向周天子献捷，也可以遮掩四方耳目。”庄公说：“好，只是要按次序来。”于是先派使者把问罪郕、许之事通报齐侯。齐侯欣然应允，派夷仲年领兵伐郕，郑派大将公子吕率兵相助，直入郕都。郕人大惧，向齐求和，齐侯受降，随即派使者跟着公子吕到郑国，叩问伐许的日期。庄公约齐侯在时来地方会面，再托齐侯去约鲁侯同来。这是周桓王八年春。公子吕在途中得病回国，不久去世。庄公痛哭：“子封一去，我断了右臂！”于是厚恤其家，录用他弟弟公子元为大夫。这时正卿之位空缺，庄公想用高渠弥，世子忽私下劝道：“渠弥贪婪狠毒，不是正人，不可重用。”庄公点头，改用祭足为上卿，接替公子吕之位；高渠弥为亚卿，这且不说。
6且说是夏，齐、鲁二侯皆至时来，与郑伯面订师期，以秋七月朔，在许地取齐，二侯领命而别。郑庄公回国，大阅军马，择日祭告于太宫，聚集诸将于教场，重制“蝥弧”大旗，建于大车之上，用铁绾之。这大旗以锦为之，锦方一丈二尺，缀金铃二十四个，旗上绣“奉天讨罪”四大字，旗竿长三丈三尺。庄公传令：“有能手执大旗，步履如常者，拜为先锋，即以辂车赐之。”言未毕，班中走出一员大将，头带银盔，身穿紫袍金甲，生得黑面虬须，浓眉大眼，众视之，乃大夫瑕叔盈也。上前奏曰：“臣能执之。”只手拔起旗竿，紧紧握定，上前三步，退后三步，仍竖立车中，略不气喘，军士无不喝采。瑕叔盈大叫：“御人何在？为我驾车！”方欲谢恩，班中又走出一员大将，头带雉冠，绿锦抹额，身穿绯袍犀甲，口称：“执旗展步，未为希罕，臣能舞之。”众人上前观看，乃大夫颍考叔也。御者见考叔口出大言，更不敢上前，且立住脚观看。只见考叔左手撩衣，将右手打开铁绾，从背后倒拔那旗，踊身一跳，那旗竿早拔起到手。忙将左手搭住，顺势打个转身，将右手托起，左旋右转如长枪一般，舞得呼呼的响。那面旗卷而复舒舒而复卷，观者尽皆骇然。庄公大喜曰：“真虎臣也！当受此车为先锋。”言犹未毕，班中又走出一员少年将军，面如傅粉唇若涂朱，头带束发紫金冠，身穿织金绿袍，指著考叔大喝道：“你能舞旗，偏我不会舞，这车且留下！”大踏步上前。考叔见他来势凶猛，一手把著旗竿，一手挟著车辕，飞也似跑去了。那少年将军不舍，在兵器架上绰起一柄方天画戟，随后赶出教场。将至大路，庄公使大夫公孙获传语解劝，那将军见考叔已去远，恨恨而返，曰：“此人藐我姬姓无人，吾必杀之！”那少年将军是谁？乃是公族大夫名唤公孙阏，字子都，乃男子中第一的美色，为郑庄公所宠。孟子云：“不知子都之姣者，无目者也！”正是此人。平日恃宠骄横，兼有勇力，与考叔素不相睦。当下回转教场，兀自怒气勃勃，庄公夸奖其勇曰：“二虎不得相斗，寡人自有区处。”另以车马赐公孙阏，并赐瑕叔盈。两个各各谢恩而散。髯翁有诗云：
这年夏天，齐、鲁二侯都到时来，与郑伯当面约定出兵日期：秋七月初一，在许地会齐。二侯领命而别。郑庄公回国，大阅兵马，择日祭告太庙，聚集诸将于教场，重新制作“蝥弧”大旗，竖在大车上，用铁环缠住旗竿。这面大旗用锦缎制成，宽一丈二尺，缀金铃二十四个，旗上绣“奉天讨罪”四个大字，旗竿长三丈三尺。庄公传令：“有能手持大旗、步履如常的，拜为先锋，就把辂车赏他。”话音未落，班中走出一位大将：头戴银盔，身穿紫袍金甲，黑面虬须、浓眉大眼——众人看时，是大夫瑕叔盈。他上前奏道：“臣能执得。”单手拔起旗竿，紧紧握定，上前三步、退后三步，重新竖回车中，气都不喘，军士无不喝彩。瑕叔盈大叫：“驾车的人在哪里？替我驾车！”正要谢恩，班中又走出一员大将：头戴雉冠，绿锦抹额，绯袍犀甲，口称：“执旗走几步，不算稀罕，臣能舞它。”众人看时，是大夫颍考叔。御者见考叔说大话，不敢上前，站住观看。只见考叔左手撩衣，右手打开铁绾，从背后倒拔那旗，纵身一跳，旗竿已到手中；左手搭住，顺势打个转身，右手托起，左旋右转，舞得像长枪一般呼呼作响。那面大旗卷了又舒、舒了又卷，观者全都惊呆了。庄公大喜：“真是虎臣！该受此车做先锋。”话还没完，班中又走出一位少年将军：面如傅粉、唇若涂朱，头戴束发紫金冠，身穿织金绿袍，指着考叔大喝：“你能舞旗，偏我不会舞？这车且留下！”大步抢上前来。考叔见他来势凶猛，一手握住旗竿，一手挟起车辕，飞也似跑走了。那少年将军不肯罢休，从兵器架上抓起一柄方天画戟，随后赶出教场。快到大路，庄公派大夫公孙获传话解劝。那将军见考叔已去远，恨恨而回：“此人欺我姬姓无人，我必杀他！”这少年将军是谁？是公族大夫，名唤公孙阏，字子都——男子中第一的美男子，深得郑庄公宠爱。孟子说：“不知道子都美貌的，是没长眼睛！”说的正是此人。他平日恃宠骄横，又兼有勇力，与考叔素来不和。当下回到教场，兀自怒气冲冲。庄公夸奖他的勇武：“两虎不得相斗，寡人自有安排。”另以车马赐公孙阏，也赐瑕叔盈。两人各自谢恩散了。髯翁有诗说：
7军法从来贵整齐，挟辕拔戟敢胡为？
军法从来贵在整齐，挟着车辕、拔戟追赶，怎敢如此胡为？
8郑庭虽是多骁勇，无礼之人命必危！
郑国朝廷虽多骁勇之士，无礼之人必定性命不保！
9至七月朔日，庄公留祭足同世子忽守国，自统大兵望许城进发。齐、鲁二侯已先在近城二十里下寨等候。三君相见叙礼，让齐侯居中，鲁侯居右，郑伯居左。是日，庄公大排筵席，以当接风。齐侯袖中出檄书一纸，书中数许男不共职贡之罪，今奉王命来讨。鲁、郑二君俱看过，一齐拱手曰：“必如此，师出方为有名。”约定来日庚辰协力攻城，先遣人将讨檄射进城去。次早，三营各各放炮起兵。那许本男爵，小小国都，城不高，池不深，被三国兵车密密扎扎，围得水泄不漏，城内好生惊怕。只因许庄公是个有道之君，素得民心，愿为固守，所以急切未下。齐、鲁二君，原非主谋，不甚用力。到底是郑将出力，人人奋勇，个个夸强。就中颍考叔因公孙阏夺车一事，越要施逞手段。到第三日壬午，考叔在车巢车上，将“蝥弧”大旗挟于胁下，踊身一跳，早登许城。公孙阏眼明手快，见考叔先已登城，忌其有功，在人丛中认定考叔，飕的发一冷箭，也是考叔合当命尽，正中后心，从城上连旗倒跌下来。瑕叔盈只道考叔为守城军士所伤，一股愤气，太阳中迸出火星，就地取过大旗，一踊而上，绕城一转，大呼：“郑君已登城矣！”众军士望见绣旗飘扬，认郑伯真个登城，勇气百倍，一齐上城，砍开城门，放齐、鲁之兵入来。随后三君并入，许庄公易服，杂于军民中，逃奔卫国去了。齐侯出榜安民，将许国土地让与鲁侯。鲁隐公坚辞不受。齐僖公曰：“本谋出郑，既鲁侯不受，宜归郑国。”郑庄公满念贪许，因见齐、鲁二君交让，只索佯推假逊。正在议论之际，传报：”有许大夫百里引著一个小儿求见。”三君同声唤入，百里哭倒在地，叩首乞哀：”愿延太岳一线之祀。”齐侯问：”小儿何人？”百里曰：“吾君无子，此君之弟名新臣。”齐、鲁二侯各凄然有怜悯之意。郑庄公见景生情，将计就计，就转口曰：“寡人本迫于王命，从君讨罪，若利其土地，非义举也。今许君虽窜，其世祀不可灭绝。既其弟见在，且有许大夫可托，有君有臣，当以许归之。”百里曰：“臣止为君亡国破，求保全六尺之孤耳。土地已属君掌握，岂敢复望？”郑庄公曰：“吾之复许，乃真心也，恐叔年幼，不任国事，寡人当遣人相助。”乃分许为二，其东偏，使百里奉新臣以居之，其西偏，使郑大夫公孙获居之，名为助许，实是监守一般，齐、鲁二侯不知是计，以为处置妥当，称善不已。百里同许叔拜谢了三君，三君亦各自归国。髯翁有诗单道郑庄公之诈，诗曰：
到了七月初一，庄公留祭足与世子忽守国，自统大军向许城进发。齐、鲁二侯已在离城二十里下寨等候。三君相见叙礼：让齐侯居中，鲁侯居右，郑伯居左。当天庄公大排筵席接风。齐侯从袖中取出一纸檄书，书中历数许男不尽职贡之罪，声明今奉王命前来讨伐。鲁、郑二君都看过，一齐拱手：“必得如此，出师才名正言顺。”约定次日庚辰协力攻城，先派人把讨伐檄文射进城中。次日清晨，三营各自放炮起兵。许国本是男爵小国，都城不大，城墙不高、护城河不深，被三国兵车密密层层围得水泄不通，城中十分惊惶。只因许庄公是有道之君，素得民心，人人愿为死守，所以一时攻不下来。齐、鲁二君原非主谋，不很出力；到底还是郑将卖命，人人奋勇、个个争先。其中颍考叔因公孙阏夺车之事憋着一口气，越要施展手段。到第三天壬午，考叔在楼车上，把“蝥弧”大旗挟在胁下，纵身一跳，登上许城。公孙阏眼明手快，见考叔抢先登城，嫉妒他得功，在人丛中认准考叔，嗖地发了一支冷箭——也是考叔合当命尽，正中后心，连人带旗从城头栽了下来。瑕叔盈只当考叔是被守军射伤，一股怒气从太阳穴迸出火星，就地抄起大旗，一跃登上城墙，绕城一周，大叫：“郑君已登城了！”众军士望见绣旗飘扬，认定郑伯真的登城，勇气百倍，一齐攀上城墙，砍开城门，放齐、鲁的兵进来。随后三君并入城中。许庄公换了衣服，混在军民里，逃奔卫国去了。齐侯出榜安民，把许国土地让给鲁侯，鲁隐公坚辞不受。齐僖公说：“主谋出自郑国，鲁侯既然不受，应归郑国。”郑庄公满心想吞并许国，因见齐、鲁二君互相推让，只得假意谦逊。正议论间，传报：“许国大夫百里带着一个小孩求见。”三君同声唤入。百里哭倒在地，叩头哀求：“只求延续太岳一脉的祭祀。”齐侯问：“小孩是谁？”百里说：“我们国君没有儿子，这是国君之弟，名叫新臣。”齐、鲁二侯都露出怜悯之色。郑庄公见景生情，将计就计，改口说：“寡人本是迫于王命，随君讨罪；若贪图土地，就不是义举了。如今许君虽逃，他一族的世祀不可断绝。既然其弟在此，又有许大夫可托，有君有臣，应当把许国还给他们。”百里说：“臣只为国君亡国破家，求保全这六尺之孤罢了。土地已在君侯掌握之中，岂敢再有奢望？”郑庄公说：“我恢复许国是真心。只怕许叔年幼，担当不了国事，寡人当派人相助。”于是把许国分成两半：东偏让百里侍奉新臣居住；西偏让郑大夫公孙获驻守——名义上是帮助许国，实际就是监视。齐、鲁二侯不知是计，还认为处置妥当，称赞不已。百里同许叔拜谢三君，三君各自回国。髯翁有诗专说郑庄公的诡诈：
10残忍全无骨肉恩，区区许国有何亲？
残忍到全无骨肉之恩，区区一个许国与你有何亲？
11二偏分处如监守，却把虚名哄外人！
分作两偏名为存祀实同监守，却拿虚名哄骗外人！
12许庄公老死于卫，许叔在东偏受郑制缚，直待郑庄公薨后，公子忽、突相争数年，突入而复出，忽出而复入，那时郑国扰乱，公孙获病死，许叔方才与百里用计，乘机潜入许都，复整宗庙，此是后话。
许庄公后来老死在卫国。许叔在东偏受郑国控制，直到郑庄公死后、公子忽与突争位多年、郑国内乱、公孙获病死，许叔才与百里用计，乘机潜回许都，重整宗庙——这是后话。
13再说郑庄公归国，厚赏瑕叔盈，思念颍考叔不置。深恨射考叔之人，而不得其名，乃使从征之众，每百人为卒，出猪一头，二十五人为行，出犬鸡各一只，召巫史为文，以咒诅之。公孙阏暗暗匿笑，如此咒诅三日将毕，郑庄公亲率诸大夫往观，才焚祝文，只见一人蓬首垢面，径造郑伯面前，跪哭而言曰：“臣考叔先登许城何负于国？被奸臣子都挟争车之仇，冷箭射死。臣已得请于上帝，许偿臣命。蒙主君垂念，九泉怀德！”言讫，以手自探其喉，喉中喷血如注，登时气绝。庄公认得此人是公孙阏，急使人救之，已呼唤不醒。原来公孙阏被颍考叔附魂索命，自诉于郑伯之前，到此方知射考叔者即阏也。郑庄公嗟叹不已，感考叔之灵，命于颍谷立庙祀之，今河南府登封县即颍谷故地，有颍大夫庙又名纯孝庙，洧川亦有之。陇西居士有诗讥庄公云：
再说郑庄公回国，重赏瑕叔盈，对颍考叔思念不已，深恨射死考叔的人却查不出姓名，于是命随征将士：每一百人为一卒，出一头猪；二十五人为一行，出犬、鸡各一只；召巫史作文咒诅凶手。公孙阏在暗暗冷笑。咒诅到第三天将完，郑庄公亲率诸大夫到场观看。祝文刚焚烧，只见一人披头散发、满面尘垢，径直走到郑伯面前，跪下哭诉：“臣考叔先登许城，有什么对不起国家的地方？被奸臣子都怀着争车之仇，冷箭射死。臣已向上帝请命，许我讨还性命。蒙主君垂念，九泉之下感念恩德！”说完，伸手自探喉咙，喉中喷血如注，当场气绝。庄公认得这人是公孙阏，急忙叫人抢救，已叫不醒了。原来公孙阏被颍考叔附魂索命，在郑伯面前自己招供，到这时才知道射考叔的就是公孙阏。郑庄公嗟叹不已，感念考叔之灵，命在颍谷立庙祭祀——今河南府登封县就是颍谷故地，有颍大夫庙，又名纯孝庙；洧川也有一座。陇西居士有诗讥讽庄公：
14争车方罢复伤身，乱国全然不忌君。
争车刚罢又丧其身，乱国之中全不忌惮国君。
15若使群臣知畏法，何须鸡犬黩神明？
若使群臣知道畏惧法度，何须用鸡犬亵渎神明？
16庄公又分遣二使，将礼币往齐、鲁二国称谢。齐国无话。单说所遣鲁国使臣回来，缴上礼币，原书不启，庄公问其缘故，使者奏曰：“臣方入鲁境，闻知鲁侯被公子翚所弑，已立新君，国书不合，不敢轻投。”庄公曰：“鲁侯谦让宽柔，乃贤君也，何以见弑？”使者曰：“其故臣备闻之。鲁先君惠公元妃早薨，宠妾仲子立为继室，生子名轨，欲立为嗣，鲁侯乃他妾之子也。惠公薨，群臣以鲁侯年长，奉之为君，鲁侯承父之志，每言：‘国乃轨之国也，因其年幼，寡人暂时居摄耳。'子翚求为太宰之官，鲁侯曰：‘俟轨居君位，汝自求之。'公子翚反疑鲁侯有忌轨之心，密奏鲁侯曰：‘臣闻利器入手，不可假人。主公已嗣爵为君，国人悦服，千岁而后，便当传之子孙，何得以居摄为名，起人非望？今轨年长，恐将来不利于主，臣请杀之，为主公除此隐忧，何如？'鲁侯掩耳曰：‘汝非痴狂，安得出此乱言？吾已使人于菟裘筑下宫室，为养老计，不日当传位于轨矣！'翚默然而退，自悔失言，诚恐鲁侯将此一段话告轨，轨即位，必当治罪，夤夜往见轨，反说：‘主公见汝年齿渐长，恐来争位，今日召我入宫，密嘱行害于汝。'轨惧而问计，翚曰：‘他无仁，我无义。公子必欲免祸，非行大事不可！'轨曰：‘彼为君已十一年矣，臣民信服，若大事不成，反受其殃。'翚曰：‘吾已为公子定计矣。主公未立之先，曾与郑君战狐壤，被郑所获，囚于郑大夫尹氏之家，尹氏素奉祀一神，名曰锺巫，王公暗地祈祷，谋逃归于鲁国，卜卦得吉，乃将实情告于尹氏，那时尹氏正不得志于郑，乃与主公共逃至鲁，遂立锺巫之庙于城外，每岁冬月，必亲自往祭。今其时矣，祭则必馆于写大夫之家。预使勇士充作徒役，杂居左右，主公不疑，俟其睡熟刺之，一夫之力耳。'轨曰：‘此计虽善，然恶名何以自解？'翚曰：‘吾预嘱勇士潜逃，归罪于写大夫，有何不可？'子轨下拜曰：‘大事若成，当以太宰相屈。'子轨如计而行，果弑鲁侯。今轨已嗣为君，翚为太宰，讨写氏以解罪，国人无不知之，但畏翚权势，不敢言耳。”庄公乃问于群臣曰：“讨鲁与和鲁，二者孰利？”祭仲曰：“鲁、郑世好，不如和之，臣料鲁国不日有使命至矣。”言未毕，鲁使已及馆驿，庄公使人先叩其来意，言：“新君即位，特来修先君之好，且约两国君面会订盟。”庄公厚礼其使，约定夏四月中，于越地相见，歃血立誓，永好无渝。自是鲁、郑信使不绝。时周桓王之九年也。髯翁读史至此，论公子翚兵权在手，伐郑伐宋，专行无忌，逆端已见。及请杀弟轨，隐公亦谓其乱言矣，若暴明其罪，肆诸市朝，弟轨亦必感德，乃告以让位。激成弑逆之恶，岂非优柔不断，自取其祸？有诗叹云：
庄公又派两名使者带礼物到齐、鲁两国致谢。齐国无事。单说去鲁国的使臣回来，缴上礼物，国书原封未拆。庄公问缘故，使者奏道：“臣刚入鲁境，听说鲁侯被公子翚弑杀，已立新君，国书不合，不敢贸然投递。”庄公说：“鲁侯谦让宽厚，是位贤君，怎么会遭弑？”使者说：“其中缘故臣听得详细。鲁国先君惠公的元妃早死，宠妾仲子立为继室，生了个儿子名轨；鲁侯是另一妾所生。惠公去世，群臣因鲁侯年长，奉他为君。鲁侯体谅父亲的心意，常说：‘国家本是轨的国家，因他年幼，寡人暂时代管罢了。’公子翚求做太宰，鲁侯说：‘等轨做了国君，你自己去求他。’公子翚反而疑心鲁侯忌惮轨，密奏道：‘臣听说利器到手，不可借给别人。主公已继位为君，国人心服；千岁之后，就当传给子孙，怎能以“居摄”为名，惹人非分之想？如今轨渐渐长大，恐怕将来不利于主公，臣请杀了他，替主公除去这个隐忧，怎么样？’鲁侯捂住耳朵：‘你不是痴狂，怎说出这种乱话！我已派人在菟裘盖好宫室，准备养老，不日就传位给轨了！’公子翚默然而退，深悔失言，唯恐鲁侯把这话告诉轨，轨将来即位必治他的罪，于是连夜去见轨，反说：‘主公见你年齿渐长，怕你来争位，今天召我入宫，密令我害你。’轨害怕，问计。翚说：‘他不仁，我不义！公子要免祸，非干大事不可！’轨说：‘他做国君十一年了，臣民信服；大事不成，反受其祸。’翚说：‘我已替公子定好计了。主公未即位时，曾与郑君战于狐壤，被郑国俘虏，囚在郑大夫尹氏家。尹氏素来供奉一位神，名叫锺巫。主公暗中祈祷，想逃回鲁国，占卜得吉，就把实情告诉尹氏。那时尹氏正在郑国不得志，就与主公一起逃到鲁国，在城外立了锺巫之庙；每年冬天，主公必亲自去祭。现在时候到了——祭时必住在寪大夫家。预先派勇士扮作仆役杂在左右，主公不疑，等他睡熟下手，一个大力士就够了。’轨说：‘计虽好，恶名怎么洗脱？’翚说：‘我预先叫勇士潜逃，把罪名推给寪大夫，有什么不行？’轨下拜：‘大事若成，以太宰之位相屈。’轨依计而行，果然弑了鲁侯。如今轨已即位为君，翚做了太宰，讨伐寪氏来开脱罪名——国人无不知情，只是畏翚权势，不敢说罢了。”庄公问群臣：“讨伐鲁国与同它修好，哪个有利？”祭仲说：“鲁、郑世代友好，不如修好。臣料鲁国不日必有使命到来。”话音未落，鲁国使者已到馆驿。庄公派人先问来意，回答：“新君即位，特来续先君之好，并约两国国君面会订盟。”庄公厚礼相待，约定夏四月中在越地相见，歃血立誓，永好不变。从此鲁、郑信使不绝。这是周桓王九年。髯翁读史至此，评论公子翚兵权在手，伐郑伐宋专行无忌，逆迹早已显露；等到请杀轨，隐公也已斥他“乱言”了——若当时明正其罪，诛于市朝，弟弟轨也必感恩戴德，偏偏把让位的心思告诉了他，激成弑逆大祸，岂不是优柔寡断、自取其祸？有诗叹道：
17跋扈将军素横行，履霜全不戒坚冰！
跋扈的将军向来横行，踩到秋霜却全不戒惧坚冰将至！
18菟裘空筑人难老，写氏谁为抱不平？
菟裘的宫室空自筑成，人却难老；寪家又有谁替他鸣不平？
19又有诗讥锺巫之祭无益，诗曰：
又有一诗讥笑祭锺巫毫无用处：
20狐壤逃归庙额题，年年设祭报神私。
从狐壤逃归把神名题在庙额，年年设祭报答神明的私恩。
21锺巫灵感能相助，应起天雷击子翚。
锺巫的神灵若真有帮助之力，就该起个天雷劈死子翚。
22却说宋穆公之子冯，自周平王末年奔郑，至今尚在郑国。忽一日传言：“有宋使至郑，迎公子冯回国，欲立为君。”庄公曰：“莫非宋君臣哄冯回去，欲行杀害？”祭仲曰：“且待接见使臣，自有国书。”不知书中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再说宋穆公的儿子冯，自周平王末年逃到郑国，至今还在。忽然一天传言：“宋国有使者到郑国，迎公子冯回国，要立他为君。”庄公说：“莫非宋国君臣哄冯回去，要杀他？”祭仲说：“且接见使臣，自有国书。”不知书中说了什么？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