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词曰:
开篇词道:
2道德三皇五帝,功名夏后商周;英雄五霸闹春秋,顷刻兴亡过手! 青史几行名姓,北邙无数荒丘;前人田地后人收,说甚龙争虎斗。话说周朝,自武王伐纣,即天子位,成、康继之,那都是守成令主。又有周公、召公、毕公、史佚等一班贤臣辅政,真个文修武偃,物阜民安。自武王八传至于夷王,觐礼不明,诸侯渐渐强大。到九传厉王,暴虐无道,为国人所杀。此乃千百年民变之始。又亏周、召二公同心协力,立太子靖为王,是为宣王。那一朝天子,却又英明有道,任用贤臣方叔、召虎、尹吉甫、申伯、仲山甫等,复修文、武、成、康之政,周室赫然中兴。有诗为证:
论道德,是三皇五帝;论功名,是夏、商、周三朝;到春秋时代,五位霸主轮番逞雄,可兴亡大事,转眼便从指间溜走!青史上不过留下几行姓名,北邙山下却堆着无数荒坟;前人挣下的田地,自有后人来收割——还有什么龙争虎斗可说呢。话说周朝自武王讨伐商纣、登上天子之位,其后成王、康王相继临朝,都是能守住基业的贤君;又有周公、召公、毕公、史佚等一班贤臣辅政,真正是文治修明、武备偃息,物产丰饶、百姓安宁。自武王传了八代到夷王,朝觐之礼渐渐废弛不明,诸侯的势力一天天坐大。传到第九代厉王,凶暴无道,被京城百姓群起攻杀——这是千百年来民众暴动推翻国君的开端。幸亏周公、召公两位同心协力,拥立太子姬静即位,就是宣王。这位天子倒也英明有道,起用方叔、召虎、尹吉甫、申伯、仲山甫等贤臣,重新整顿文、武、成、康时代的政事,周王室赫然出现中兴气象。有诗为证:
3夷厉相仍政不纲,任贤图治赖宣王。
夷王厉王相继在位,朝纲废弛不振;靠着一意任贤图治的,正是宣王。
4共和若没中兴主,周历安能八百长!
共和年间若没有这样一位中兴之主,周朝的国运哪里还能绵延八百年!
5却说宣王虽说勤政,也到不得武王丹书受戒,户牖置铭;虽说中兴,也到不得成、康时教化大行,重译献雉。至三十九年,姜戎抗命,宣王御驾亲征,败绩于千亩,车徒大损。思为再举之计,又恐军数不充,亲自料民于太原。那太原,即今固原州,正是邻近戎狄之地。料民者,将本地户口,按籍查阅,观其人数之多少,车马粟刍之饶乏,好做准备,征调出征。太宰仲山甫进谏不听。后人有诗云:
再说宣王虽说勤于政事,终究比不得当年武王以朱笔书写戒辞、在门窗上刻铭自警那样惕厉;虽说号称中兴,也比不得成王、康王时教化大行、远方部族辗转几重翻译也要来进献雉羽的盛世。到宣王三十九年,姜戎抗命不臣,宣王御驾亲征,竟在千亩地方吃了大败仗,战车兵卒损失惨重。他盘算着再度兴兵,又怕兵源不足,便亲自到太原料民。那太原,就是今天的固原一带,正是毗邻戎狄的地界。所谓料民,就是按着册籍把当地户口逐一清点,查看人数多少、车马粮草是充足还是匮乏,好为征调出征做打算。太宰仲山甫进谏劝阻,宣王不听。后人有诗叹道:
6犬彘何须辱剑铓?隋珠弹雀总堪伤!
杀猪杀狗,何劳宝剑出鞘?拿隋侯的明珠去弹雀鸟,终究令人心痛!
7皇威亵尽无能报,枉自将民料一场。
帝王的威仪亵渎殆尽,仇却无处可报;白白把百姓清点了一场。
8再说宣王在太原料民回来,离镐京不远,催趱车辇,连夜进城。忽见市上小儿数十为群,拍手作歌,其声如一。宣王乃停辇而听之。歌曰:
再说宣王在太原料民完毕,启程回京,离镐京不远了,催着车驾连夜赶进城去。忽然望见街市上几十个小孩子聚成一团,拍着手齐声唱歌,那声音整整齐齐,像出自一张口。宣王便叫停车驾,侧耳细听。孩子们唱的是:
9月将升,日将没;檿弧箕箙,几亡周国。
月亮将升,太阳将没;桑木弓,箕草袋,几乎亡了周王国。
10宣王甚恶其语。使御者传令,尽拘众小儿来问。群儿当时惊散,止拿得长幼二人,跪于辇下。宣王问曰:“此语何人所造?”幼儿战惧不言;那年长的答曰:“非出吾等所造。三日前,有红衣小儿,到于市中,教吾等念此四句。不知何故,一时传遍,满京城小儿不约而同,不止一处为然也。”宣王问曰:“如今红衣小儿何在?”答曰:“自教歌之后,不知去向。”宣王嘿然良久,叱去两儿。即召司市官吩咐传谕禁止:“若有小儿再歌此词者,连父兄同罪。”当夜回宫无话。
宣王听了这几句,心里十分厌恶,吩咐御者传令:把唱歌的小孩统统抓来问话。孩子们一哄而散,只捉住一大一小两个,跪在车驾前。宣王问:“这歌是谁编的?”小的吓得瑟瑟发抖,说不出话;年长的那个回答:“不是我们自己编的。三天前,有个穿红衣裳的小孩来到街上,教我们念这四句。不知怎么,一下子就传开了,满京城的孩子不约而同都会唱,不止我们这一处。”宣王问:“那红衣小孩如今在哪儿?”答道:“教完歌,就不知去向了。”宣王沉默了好一阵,喝退两个孩子,随即召来司市官,吩咐晓谕全城、严加禁止:“再有小孩唱这句话的,连同他的父亲兄长一起治罪!”当夜回宫,无事。
11次日早朝,三公六卿,齐集殿下,拜舞起居毕。宣王将夜来所闻小儿之歌,述于众臣:“此语如何解说?”大宗伯召虎对曰:“檿,是山桑木名,可以为弓,故曰檿弧。箕,草名,可结之以为箭袋,故曰箕箙。据臣愚见:国家恐有弓矢之变。”太宰仲山甫奏曰:“弓矢,乃国家用武之器。王今料民太原,思欲报犬戎之仇,若兵连不解,必有亡国之患矣!”宣王口虽不言,点头道是。又问:“此语传自红衣小儿。那红衣小儿,还是何人?”太史伯阳父奏曰:“凡街市无根之语,谓之谣言。上天儆戒人君,命荧惑星化为小儿,造作谣言,使群儿习之,谓之童谣。小则寓一人之吉凶,大则系国家之兴败。荧惑火星,是以色红。今日亡国之谣,乃天所以儆王也。”宣王曰:“朕今赦姜戎之罪,罢太原之兵,将武库内所藏弧矢,尽行焚弃,再令国中不许造卖。其祸可息乎?”伯阳父答曰:“臣观天象,其兆已成。似在王宫之内,非关外间弓矢之事,必主后世有女主乱国之祸。况谣言曰:‘月将升,日将没。’日者人君之象,月乃阴类。日没月升,阴进阳衰,其为女主干政明矣。”宣王又曰:“朕赖姜后主六宫之政,甚有贤德。其进御宫嫔,皆出选择,女祸从何而来耶?”伯阳父答曰:“谣言‘将升’、‘将没’,原非目前之事。况‘将’之为言,且然而未必之词。王今修德以禳之,自然化凶为吉,弧矢不须焚弃。”宣王闻奏,且信且疑,不乐而罢。起驾回宫,姜后迎入。
第二天早朝,三公六卿齐集殿下,朝拜问安完毕。宣王把昨夜听到的小孩歌谣讲给众臣听:“这几句话,该怎么解释?”大宗伯召虎回答说:“檿,是山桑木的名字,可以制弓,所以叫檿弧;箕,是一种草,可以编织成箭袋,所以叫箕箙。依臣的浅见,国家恐怕要有弓箭之祸。”太宰仲山甫奏道:“弓箭,是国家动武的器械。大王如今在太原料民,想着报犬戎之仇,倘若战事一起便连绵不休,只怕要有亡国之祸!”宣王嘴上不说,心里点头称是。又问:“这歌谣是从红衣小孩嘴里传出来的。那红衣小孩,究竟是什么人?”太史伯阳父奏道:“大凡街市上来路不明的话,叫做谣言。上天要警戒人君,便差荧惑星化作小儿,编出谣言,让一群孩子跟着传唱,这就是童谣。小则应着一个人的吉凶,大则关系一国的兴亡。荧惑是火星,所以那孩子穿红衣。如今这亡国的歌谣,正是上天用来警醒大王的啊。”宣王问:“朕现在赦了姜戎的罪,撤了太原的兵,把武库里收藏的弓箭统统烧毁,再下令国中不许制造贩卖——这灾祸可以消除了吧?”伯阳父答道:“臣夜观天象,征兆已经形成。祸根似乎就在王宫之内,同外间的弓箭不相干,必定应在后世有女主祸乱国政。何况谣歌唱的是‘月将升,日将没’——太阳,是人君的象征;月亮,属阴。日落月升,阴气进、阳气衰,这是女主干政的明证。”宣王又说:“朕有姜后执掌六宫,十分贤德;侍寝的嫔妃,也都经过一一挑选,女祸从何而来?”伯阳父答道:“谣唱说的是‘将升’‘将没’,原不是眼前的事;‘将’字,是将然而未必然的口气。大王如今只要修德来禳除灾异,自然能化凶为吉,弓箭也不必烧毁。”宣王听了,将信将疑,闷闷不乐地退朝,起驾回宫,姜后迎着。
12坐定,宣王遂将群臣之语,备细述于姜后。姜后曰:“宫中有一异事,正欲启奏。”王问:“有何异事?”姜后奏曰:“今有先王手内老宫人,年五十馀,自先朝怀孕,到今四十馀年,昨夜方生一女。”宣王大惊,问曰:“此女何在?”姜后曰:“妾思此乃不祥之物,已令人将草席包裹,抛弃于二十里外清水河中矣。”宣王即宣老宫人到宫,问其得孕之故。老宫人跪而答曰:“婢子闻夏桀王末年,褒城有神人化为二龙,降于王庭,口流涎沫。忽作人言,谓桀王曰:‘吾乃褒城之二君也。’桀王恐惧,欲杀二龙。命太史占之,不吉。欲逐去之,再占,又不吉。太史奏道:‘神人下降,必主祯祥,王何不请其漦而藏之?漦乃龙之精气,藏之必主获福。’桀王命太史再占,得大吉之兆。乃布币设祭于龙前,取金盘收其涎沫,置于朱椟之中。忽然风雨大作,二龙飞去,桀王命收藏于内库。自殷世历六百四十四年,传二十八主,至于我周,又将三百年,未尝开观。到先王末年,椟内放出毫光,有掌库官奏知先王。先王问:‘椟中何物?’掌库官取簿籍献上,具载藏漦之因。先王命发而观之。侍臣打开金椟,手捧金盘呈上。先王将手接盘,一时失手堕地,所藏涎沫,横流庭下。忽化成小小元鼋一个,盘旋于庭中,内侍逐之,直入王宫,忽然不见。那时婢子年才一十二岁,偶践鼋迹,心中如有所感,从此肚腹渐大,如怀孕一般。先王怪婢子不夫而孕,囚于幽室,到今四十年矣。夜来腹中作痛,忽生一女。守宫侍者,不敢隐瞒,只得奏知娘娘。娘娘道此怪物,不可容留。随命侍者领去,弃之沟渎。婢子罪该万死!”宣王曰:“此乃先朝之事,与你无干。”遂将老宫人喝退。随唤守宫侍者,往清水河看视女婴下落。不一时,侍者回报:“已被流水漂去矣。”宣王不疑。
坐定之后,宣王把群臣一番议论原原本本讲给姜后听。姜后说:“宫中正有一桩怪事,本要奏明大王。”宣王问:“什么怪事?”姜后奏道:“先王身边有位老宫人,五十多岁了,从先朝怀上身孕,到如今四十多年,昨天夜里竟生下一个女婴。”宣王大惊,问:“那女婴在哪里?”姜后说:“妾想这是不祥之物,已经叫人用草席裹了,抛到二十里外的清水河里去了。”宣王立刻宣老宫人进宫,盘问她受孕的缘由。老宫人跪着回答:“婢子听说夏桀王末年,褒城地方有神人化作两条龙,降落在王庭里,口角流着涎沫,忽然说出人话,对桀王说:‘我们是褒城的两位君主。’桀王害怕,想杀掉二龙,命太史占了一卦,不吉;想赶走它们,再占一卦,又不吉。太史奏道:‘神龙下降,必是祥瑞,大王何不请它的漦收藏起来?漦是龙的精气,收藏了必定得福。’桀王命太史再占,得了大吉之兆。于是陈设布帛祭礼于龙前,用金盘收了涎沫,盛在朱红木匣里。忽然风雨大作,两条龙腾空而去,桀王命人把木匣收藏进内库。从殷商传了六百四十四年、二十八位君主,到我周朝又近三百年,从未打开看过。到先王末年,木匣里忽然放出光来,掌库官奏知先王。先王问:‘匣中是什么?’掌库官取来簿籍呈上,写明收藏龙漦的始末。先王命打开验看,侍臣打开木匣,双手捧着金盘呈上。先王伸手接盘,一时失手,金盘坠地,所藏的涎沫横流在庭前,忽然化作一只小小的黑色元鼋,在庭中盘旋,内侍追赶,它径直钻进王宫,忽然不见了。那时婢子才十二岁,偶然踩着鼋爬过的痕迹,心中像被什么触动,从此肚子渐渐胀大,如同怀了孕。先王怪婢子没有丈夫却有了身孕,把婢子囚在密室里,到今天四十年了。昨夜腹中疼痛,忽然生下一个女孩。守宫的侍者不敢隐瞒,只得奏知娘娘。娘娘说这怪物不可容留,命侍者抱出去,丢在沟里。婢子罪该万死!”宣王说:“这是先朝的事,与你无干。”便喝退了老宫人。随即唤守宫侍者到清水河查看女婴下落。不多时侍者回报:“已经被流水漂走了。”宣王这才不再疑心。
13次日早朝,召太史伯阳父告以龙漦之事,因曰:“此女婴已死于沟渎,卿试占之,以观妖气消灭何如?”伯阳父布卦已毕,献上繇词。词曰:哭又笑,笑又哭。羊被鬼吞,马逢犬逐。慎之慎之,檿弧箕箙!
第二天早朝,宣王召太史伯阳父,把龙漦的事告诉了他,又说:“那女婴已经死在水沟里了。你且占上一卦,看看妖气消了没有。”伯阳父布完卦,献上繇词。词是:又要哭,又要笑;羊被鬼吞,马遭犬逐。谨慎啊谨慎,桑木弓,箕草袋!
14宣王不解其说。伯阳父奏曰:“以十二支所属推之:羊为未,马为午。哭笑者,悲喜之象。其应当在午未之年。据臣推详,妖气虽然出宫,未曾除也。”宣王闻奏,怏怏不悦。遂出令:“城内城外,挨户查问女婴。不拘死活,有人捞取来献者,赏布、帛各三百匹。有收养不报者,邻里举首,首人给赏如数,本犯全家斩首。”命上大夫杜伯专督其事。因繇词又有“檿弧箕箙”之语,再命下大夫左儒,督令司市官巡行廛肆,不许造卖山桑木弓,箕草箭袋,违者处死。司市官不敢怠慢,引着一班胥役,一面晓谕,一面巡绰。那时城中百姓,无不遵依,止有乡民,尚未通晓。巡至次日,有一妇人,抱着几个箭袋,正是箕草织成的。一男子背着山桑木弓十来把,跟随于后。他夫妻两口,住在远乡,赶着日中做市,上城买卖。尚未进城门,被司市官劈面撞见,喝声:“拿下!”手下胥役,先将妇人擒住。那男子见不是头,抛下桑弓在地,飞步走脱。司市官将妇人锁押,连桑弓箕袋,一齐解到大夫左儒处。左儒想:“所获二物,正应在谣言。况太史言女人为祸,今已拿到妇人,也可回复王旨。”遂隐下男子不题,单奏妇人违禁造卖,法宜处死。宣王命将此女斩讫。其桑弓箕袋,焚弃于市,以为造卖者之戒。不在话下。后人有诗云:不将美政消天变,却泥谣言害妇人!漫道中兴多补阙,此番直谏是何臣?
宣王不明白这话说的是什么。伯阳父奏道:“拿十二地支的属相来推:羊属未,马属午。又哭又笑,是悲喜交加的征象。这事应当应在午、未之年。依臣详推,妖气虽然出了宫,并没有除根。”宣王听了,闷闷不乐,随即下令:“城内城外,挨家挨户查问女婴。不论死活,有人捞得献上的,赏布帛各三百匹;有收养不报的,邻里出首告发,告发的人照数给赏,收养的人全家斩首。”并命上大夫杜伯专门督办此事。又因繇词里有“檿弧箕箙”的话,再命下大夫左儒督率司市官巡查街市,不许制造贩卖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,违者处死。司市官不敢怠慢,领着一班差役,一面出告示,一面四下巡逻。城中百姓无不遵依,只有乡下人还不曾知晓。巡逻到第二天,有个妇人抱着几只箭袋,正是箕草编的;一个男子背着十几把山桑木弓,跟在后面。这两口子住在远乡,赶着晌午的集市进城做买卖,还没进得城门,就被司市官迎面撞见,喝一声:“拿下!”差役们先把妇人擒住。那男子见势头不对,撇下桑弓转身飞跑脱身。司市官把妇人锁了,连同桑弓箭袋一起解送到大夫左儒处。左儒心想:“缴获的这两样东西,正应了谣言;况且太史说女人是祸根,如今拿到了妇人,也可以回复王命了。”便把那男子的事按下不提,只奏报妇人违禁制卖、依法当斩。宣王下令将妇人处斩,桑弓箭袋当街烧毁,警诫造卖的人。这且不提。后人有诗叹道:不用善政来消弭天变,却拘泥谣言冤杀妇人!莫说中兴之主多有补过之举,这一回直谏的又是哪个臣子?
15话分两头。再说那卖桑木弓的男子,急忙逃走,正不知:“官司拿我夫妇,是甚缘故?”还要打听妻子消息。是夜宿于十里之外。次早有人传说:“昨日北门有个妇人,违禁造卖桑弓箕袋,拿到即时决了。”方知妻子已死。走到旷野无人之处,落了几点痛泪。且喜自己脱祸,放步而行。约十里许,来到清水河边。远远望见百鸟飞鸣,近前观看,乃是一个草席包儿,浮于水面。众鸟以喙衔之,且衔且叫,将次拖近岸来。那男子叫声:“奇怪!”赶开众鸟,带水取起席包,到草坡中解看。但闻一声啼哭,原来是一个女婴。想道:“此女不知何人抛弃,有众鸟衔出水来,定是大贵之人。我今取回养育,倘得成人,亦有所望。”遂解下布衫,将此女婴包裹,抱于怀中。思想避难之处,乃望褒城投奔相识而去。髯翁有诗,单道此女得生之异:怀孕迟迟四十年,水中三日尚安然。生成妖物殃家国,王法如何胜得天!
话分两头。再说那卖桑木弓的男子仓皇逃走,心里还纳闷:“官府捉拿我们夫妻,到底是什么缘故?”又想打听妻子的消息。当夜宿在十里之外,第二天早上听人传说:“昨天北门有个妇人,违禁贩卖桑弓箭袋,抓到就当场正法了。”这才知妻子已死,走到旷野无人的地方,落下几点痛泪。且喜自己脱了祸,放开脚步往前走。约摸走了十里,来到清水河边,远远望见百鸟飞鸣,近前一看,原来是一个草席包裹浮在水面,群鸟用嘴衔着,一边衔一边叫,眼看要把包裹拖到岸边。男子叫一声“奇怪”,赶开群鸟,带水捞起席包,到草坡上解开看时,只听一声啼哭——竟是个女婴。他心想:“这女婴不知是谁抛弃的,有百鸟衔出水来,必定是大贵之人。我今日抱回去抚养,倘能成人,也有些指望。”便解下布衫裹了女婴,抱在怀里,思量着避难的去处,往褒城投奔相识的人家去了。髯翁有诗,专说这女孩得生的奇异:怀胎迟迟四十年,水里泡了三日还安然无恙;生来就是妖物,注定祸害家国——王法又怎么斗得过天意!
16宣王自诛了卖桑弓箕袋的妇人,以为童谣之言已应,心中坦然,也不复议太原发兵之事。自此连年无话。到四十三年,时当大祭,宣王宿于斋宫。夜漏二鼓,人声寂然。忽见一美貌女子,自西方冉冉而来,直至宫庭。宣王怪他干犯斋禁,大声呵喝,急唤左右擒拿,并无一人答应。那女子全无惧色,走入太庙之中。大笑三声,又大哭三声,不慌不忙,将七庙神主,做一束儿捆着,望东而去。王起身自行追赶,忽然惊醒,乃是一梦。自觉心神恍惚,勉强入庙行礼。九献已毕,回至斋宫更衣,遣左右密召太史伯阳父,告以梦中所见。伯阳父奏曰:“三年前童谣之语,王岂忘之耶?臣固言:‘主有女祸,妖气未除。’繇词有哭笑之语,王今复有此梦,正相符合矣。”宣王曰:“前所诛妇人,不足消‘檿弧箕箙’之谶耶?”伯阳父又奏曰:“天道玄远,候至方验。一村妇何关气数哉!”宣王沉吟不语。忽然想起三年前,曾命上大夫杜伯督率司市,查访妖女,全无下落。颁胙之后,宣王还朝,百官谢胙。宣王问杜伯:“妖女消息,如何久不回话?”杜伯奏曰:“臣体访此女,并无影响。以为妖妇正罪,童谣已验。诚恐搜索不休,必然惊动国人,故此中止。”宣王大怒曰:“既然如此,何不明白奏闻?分明是怠弃朕命,行止自由。如此不忠之臣,要他何用!”喝教武士:“押出朝门,斩首示众!”吓得百官面如土色。忽然文班中走出一位官员,忙将杜伯扯住,连声:“不可,不可!”宣王视之,乃下大夫左儒,是杜伯的好友,举荐同朝的。左儒叩头奏曰:“臣闻尧有九年之水,不失为帝;汤有七年之旱,不害为王。天变尚然不妨,人妖宁可尽信?吾王若杀了杜伯,臣恐国人将妖言传播,外夷闻之,亦起轻慢之心。望乞恕之!”宣王曰:“汝为朋友而逆朕命,是重友而轻君也。”左儒曰:“君是友非,则当逆友而顺君;友是君非,则当违君而顺友。杜伯无可杀之罪,吾王若杀之,天下必以王为不明。臣若不能谏止,天下必以臣为不忠。吾王若必杀杜伯,臣请与杜伯俱死。”宣王怒犹未息,曰:“朕杀杜伯,如去藁草,何须多费唇舌?”喝教:“快斩!”武士将杜伯推出朝门斩了。左儒回到家中,自刎而死。髯翁有赞云:贤哉左儒,直谏批鳞。是则顺友,非则违君。弹冠谊重,刎颈交真。名高千古,用式彝伦。
宣王自从杀了卖桑弓箭袋的妇人,以为童谣的话已经应验,心里坦然,也不再提起太原出兵的事。此后一连几年,无事可叙。到四十三年,正逢大祭,宣王宿在斋宫。夜漏二更,万籁俱寂,忽然梦见一个美貌女子,从西方冉冉走来,径直走进宫庭。宣王怪她冲犯斋戒,大声呵喝,急唤左右擒拿,却无一人答应。那女子毫无惧色,走入太庙,大笑三声,又大哭三声,不慌不忙,把七庙的神主捆作一束,望东方而去。宣王起身亲自追赶,忽然惊醒,原来是一梦。醒来心神恍惚,勉强入庙行礼。九献之礼完毕,回到斋宫更衣,密召太史伯阳父,把梦中情形告诉他。伯阳父奏道:“三年前的童谣,大王难道忘了?臣当时就说:‘主有女祸,妖气未除。’繇词里有哭笑的话,如今大王又做这样的梦,正相吻合。”宣王说:“先前杀的那妇人,还抵不上‘檿弧箕箙’的谶语吗?”伯阳父又奏道:“天道玄远,时候到了才会应验。一个村妇,与气数何干!”宣王沉吟不语,忽然想起三年前曾命上大夫杜伯督率司市查访妖女,至今没有下落。颁胙之后,宣王还朝,百官谢胙。宣王问杜伯:“妖女的下落,为何许久不回话?”杜伯奏道:“臣访查此女,毫无踪影。臣以为妖妇已经正法,童谣已经应验;倘再搜捕不休,必致惊动国中百姓,所以就此中止。”宣王大怒:“既然如此,为何不明明白白奏闻?分明是怠慢朕的命令,自行其是!这样不忠之臣,要来何用!”喝令武士:“押出朝门,斩首示众!”吓得百官面如土色。忽然文官班中走出一个人,急忙扯住杜伯,连声说:“不可!不可!”宣王看时,是下大夫左儒——杜伯的好友,由杜伯举荐同朝为官。左儒叩头奏道:“臣听说唐尧时有九年洪水,不妨害他做帝王;商汤时有七年大旱,不妨害他称王天下。天变尚且无碍,人妖难道可以全信?大王若杀了杜伯,臣恐百姓将把妖言越传越盛,外族听到,也会生轻慢之心。望大王饶恕他!”宣王说:“你为朋友违逆朕的命令,是看重朋友而轻慢君上。”左儒说:“若君主有理而朋友无理,臣应当违逆朋友而顺从君主;若朋友有理而君主无理,臣宁可违逆君主而顺从朋友。杜伯没有可杀之罪,大王若杀他,天下人必说大王不明;臣若不能谏止,天下人必说臣不忠。大王若一定要杀杜伯,臣请求与杜伯同死。”宣王怒气未消:“朕杀杜伯,如同拔掉一根干草,何须你多费唇舌!”喝令:“快斩!”武士将杜伯推出朝门斩了。左儒回到家中,也自刎而死。髯翁有赞语道:贤哉左儒,直言进谏,敢于批逆鳞。君主有理便顺君,朋友有理便违君。同进同退情谊重,刎颈之交见真心。名高千古,堪为伦常的楷模。
17杜伯之子隰叔奔晋,后仕晋为士师之官。子孙遂为士氏。食邑于范,又为范氏。后人哀杜伯之忠,立祠于杜陵,号为杜主,又曰右将军庙,至今尚存。此是后话。
杜伯的儿子隰叔逃奔晋国,后来在晋国做士师之官,子孙于是以士为氏;受封于范,又为范氏。后人哀怜杜伯的忠贞,在杜陵为他立祠,称为杜主,又叫右将军庙,至今尚存。这是后话。
18再说宣王次日,闻说左儒自刎,亦有悔杀杜伯之意,闷闷还宫。其夜寝不能寐。遂得一恍惚之疾,语言无次,事多遗忘,每每辍朝。姜后知其有疾,不复讲谏。至四十六年秋七月,玉体稍豫,意欲出郊游猎,以快心神。左右传命:司空整备法驾,司马戒饬车徒,太史卜个吉日。至期,王乘玉辂,驾六驺,右有尹吉甫,左有召虎,旌旗对对,甲仗森森,一齐往东郊进发。那东郊一带,平原旷野,原是从来游猎之地。宣王久不行幸,到此自觉精神开爽,传命扎住营寨。吩咐军士:“一不许践踏禾稼;二不许焚毁树木;三不许侵扰民居。获禽多少,尽数献纳,照次给赏;如有私匿,追出重罪!”号令一出,人人贾勇,个个争先。进退周旋,御车者出尽驰驱之巧;左右前后,弯弧者夸尽纵送之能。鹰犬借势而猖狂,狐兔畏威而乱窜。弓响处血肉狼藉,箭到处毛羽纷飞。这一场打围,好不热闹!宣王心中大喜。日已矬西,传令散围。众军士各将所获走兽飞禽之类,束缚齐备,奏凯而回。行不上三四里,宣王在玉辇之上,打个眼眯,忽见远远一辆小车,当面冲突而来。车上站着两个人,臂挂朱弓,手持赤矢,向着宣王声喏曰:“吾王别来无恙?”宣王定睛看时,乃上大夫杜伯,下大夫左儒。宣王吃这一惊不小,抹眼之间,人车俱不见。问左右人等,都说:“并不曾见。”宣王正在惊疑。那杜伯、左儒又驾着小车子,往来不离玉辇之前。宣王大怒,喝道:“罪鬼,敢来犯驾!”拔出太阿宝剑,望空挥之。只见杜伯、左儒齐声骂曰:“无道昏君!你不修德政,妄戮无辜,今日大数已尽,吾等专来报冤。还我命来!”话未绝声,挽起朱弓,搭上赤矢,望宣王心窝内射来。宣王大叫一声,昏倒于玉辇之上,慌得尹公脚麻,召公眼跳,同一班左右将姜汤救醒,兀自叫心痛不已。当下飞驾入城,扶着宣王进宫。各军士未及领赏,草草而散。正是:乘兴而来,败兴而返。髯翁有诗云:
再说宣王次日听说左儒自刎,也有些后悔杀了杜伯,闷闷不乐地回宫。当夜睡不着觉,从此得了一种恍惚之症,说话颠三倒四,办事丢三落四,常常不上朝。姜后见他生病,不再进谏。到四十六年秋七月,宣王身体稍好,想到郊外打猎,散散心。左右传令:司空备好法驾,司马整顿车徒,太史选个吉日。到了日子,宣王乘玉辂,驾六马,右有尹吉甫,左有召虎,旌旗对对,甲仗森森,一齐往东郊进发。那东郊一带平原旷野,从来是游猎之地。宣王久不出行,到此自觉精神爽朗,传命扎下营寨,吩咐军士:“一不许践踏庄稼;二不许焚毁树木;三不许侵扰民宅。猎获的禽兽,尽数交纳,按数给赏;如有私藏,查出重罪!”号令一出,人人奋勇,个个争先。进退周旋之间,驾车人使尽了驰骋的本事;前后左右,射箭人夸尽了纵送的巧能。鹰犬借势猖狂,狐兔畏威乱窜。弓弦响处血肉狼藉,羽箭到时毛羽纷飞——这一场围猎,好不热闹!宣王心中大喜。太阳偏西,传令散围。军士们把猎获的飞禽走兽捆缚停当,奏着凯歌回朝。走了不上三四里,宣王在玉辇上正打盹儿,忽见远远一辆小车迎面冲突而来,车上站着两个人,臂上挂着朱红的弓,手里执着赤色的箭,向宣王拱手道:“吾王别来无恙?”宣王定睛看时——竟是上大夫杜伯和下大夫左儒!宣王这一惊非同小可,一眨眼,人车都不见了。问左右的人,都说:“并不曾看见什么。”宣王正在惊疑,那杜伯、左儒又驾着小车,在玉辇前驰来驰去,不离左右。宣王大怒,喝道:“罪鬼,敢来冲犯圣驾!”拔出太阿宝剑,望空挥去。只见杜伯、左儒齐声骂道:“无道昏君!你不修德政,枉杀无辜,今日阳数将尽,我们专来报冤。还我命来!”话音未落,挽起朱弓,搭上赤箭,望宣王心窝射来。宣王大叫一声,昏倒在玉辇之上。慌得尹吉甫脚都麻了,召虎眼皮直跳,一班左右慌忙用姜汤把宣王灌醒,他还连叫心痛不止。当下飞驾入城,把宣王扶进宫去。军士们来不及领赏,草草散了。正是:乘兴而来,败兴而返。髯翁有诗叹道:
19赤矢朱弓貌似神,千军队里骋飞轮。
朱弓赤箭,形貌如神;千军万马之中,驾着飞轮驰骋。
20君王枉杀还须报,何况区区平等人。
君王枉杀忠臣,尚且要遭报应;何况我们这些平头百姓!
21不知宣王性命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不知宣王性命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